轉貼鬼故事--鬼話長篇小說

哇....
只有上半場...沒有結局....

唉....好吧...

那小包子你要多po一些來補償我們哦...
(呵...應該不會太過份吧~)
  • 想到這裡,洪於突然像皮球一樣洩了氣,他真是為這種事從機場重返酒店嗎?多少年來,他已經從不為這種事花費半點力氣了,就算是京城裡有名的模特或演員,只要需要,他可以一個電話讓她們從千里外飛來共度良宵,而第二天,他便會興趣索然地將她們打發掉。 

      當洪於意識到當下的舉動非同尋常時,他有些不知所措了。他要什麼?該怎麼做?他不知道。但有一點是清楚的,他必須見到她。他感到一種莫名的緊張,眼前浮現出一個少婦的形象,她站在公交車站上等車,而他在街對面望著她,那年他16歲,她的丰姿與氣度像雷電一樣擊中了這個少年。他目送著她上了車,感到世界一下子空曠了下來。第二天同樣的時候,他又去了那個公交站,希望能再次見到她。連續五天,他都去那裡站上兩小時,而她再也沒有出現過。但無論如何,這是他生命中最幸福的五天。命運是一種無法預測的東西,30多年過後,誰會相信他會再次遭遇這種雷電的襲擊。和少年時的經歷不同的是,這次事件中兩個角色的年齡懸殊剛好倒轉了過來。想到這點他突然感到一陣恐懼,這種一頭一尾的事件有點像生命的圓圈。而圓圈一旦畫成,似乎一切也就該結束了。 

      2 

      酒店餐廳的落地窗正對著大海。不過現在天正在黑下來,餐廳裡的輝煌燈光使窗外的景色過早地變成了一片黑色的空茫。洪於慢慢地品著上好的法國葡萄酒,眼睛卻在餐廳裡搜索著,或許,那個神秘的女人下一刻便會突然出現在這明亮的燈光下。 

      從中午時分返回這座酒店以後,洪於便在這座酒店內外反覆地徘徊,像一個心事重重的思考者。他坐在酒店大堂的沙發上,在這個客人必經的咽喉地帶漫不經心地抽煙,電影裡的偵探一般也就是這個模樣。他去過海濱浴場,在一大片花花綠綠的泳裝女人中穿行,一定有人將他誤認為是來此大開眼界的鄉巴佬了。 

      然而,那個神秘女人像夢一樣消失了。他好幾次想走到總台去,查一查上午10點住進酒店的那個女人的房間號,但他的理性和身份感阻止了他採取這種唐突的行為。他突然後悔這次度假沒有將伍鋼帶出來。伍鋼是他的助手兼保鏢,如果這個小子在場,他會在一支煙的時間內找到那個女人的可靠線索,並且在轉眼之間就會把她帶到他的面前。是的,伍鋼的這種本領不容置疑,不論是朋友、仇人、或者匆匆的過客,只要洪於說要見到對方,就算對方埋在地下伍鋼也會掘地三尺把那人拎出來。 

      洪於這次隻身出來度假,完全是在一個失眠之夜後的偶然決定。那一夜,他老是看見一個死去的男人。那男人面色紅潤,但這種紅潤顯然是殯儀館的化妝師塗抹出來的,因為他露在衣服外的脖勁和雙手是那樣蒼白。死者是洪於在商界的小兄弟,20多年前,他們曾合夥做過半年的藥材生意,為賺到一點小錢而欣喜若狂。如今,這位小兄弟在他自己的公司大樓裡撒手歸西,留下上億元的資產不論他如何割捨不下也再已無法打理了。據說他突發腦溢血之前正在審看一份合同,突然感到頭痛難忍,就在女秘書給他倒水來的瞬間,他頭一歪便伏在辦公桌上再也無法叫醒了。 

  • 本來,洪於對生生死死是自認為可以超然視之的,但這種超然實在是因為人總認為死亡離自己尚遠的原因。人們本能地迴避對這種必然結果的考慮,因為這是世界上惟一一件無法考慮的事情。在這個小兄弟死前的兩天,洪於剛好過了自己的50歲生日,遵照民間對男人生日「做9不做10」的習俗,他只舉辦了一個小小的家宴,有家人和公司的幾個核心人物參加。席間,他對年輕的妻子問道:「我老了嗎?」妻子溫柔地一笑,那神態完全就是對他的強壯與活力的讚賞。他的妻子今年才24歲,做過空姐的她具有世間罕見的溫柔,不只是和他相處時是這樣,就是她獨自看著窗外時,那種溫柔的神情也是濃濃的,這只能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東西。妻子的溫柔助長了洪於的強壯感,可當天晚上左胸一點隱隱地發痛使他對這顆已跳了50年的心藏產生了耽憂。兩天後聽到了他那個商界小兄弟的死訊。小兄弟也才46歲,怎麼說走就走了?他開始失眠,平生第一次聽見了死亡的撲翅聲。 

      突然很想獨自出去走走。一個人,除了自己的影子之外不要任何人陪同,去世界上某個安靜的地方呆呆,山中,或者海邊。洪於不明白何以產生這個強烈的念頭。多少年來,他已習慣了活在由人網織成的社會關係之中,即使週末到郊外去釣魚,他出行的人馬駛在公路上也是一個豪華車隊的陣容。而這次,他決定獨自出行,除了妻子知道他是想出去休養休養之外,集團公司上下的人都認為董事長此次出去定是有重大且保密的商務活動。洪於的集團以自己的名字命名,共有12家獨資或控股的公司,其業務橫跨房地產、金融、旅遊、交通運輸、餐飲娛樂、美容健身、電器生產、商貿等多個領域。近來,除了房地產公司面臨銀行還貸高峰外,其他各公司都沒有讓他特別操心的事。這樣,他第一次獨自出了門,從內地直飛海邊。在這裡享受了  20年來都未有過的對人生淡淡的惆悵之後,一個神秘女人留住了他離開這裡的腳步。 

      餐廳裡的客人已稀疏下來,晚餐時間已過,看來那神秘女人不會在這裡出現了。洪於在送來的帳單上簽了字以後,從餐桌旁站起來,再次環視了一下周圍,才慢慢踱出了餐廳。 

      走廊上鋪著深紅色的地毯,一雙白色的高跟鞋迎面走來。洪於抬起頭,酒店的大堂副理劉小姐已站在他的面前。「洪先生,有什麼事需要我們幫助嗎?」劉小姐禮貌地問道。 

      洪於心裡格登一下,這家以服務細微著稱的酒店,對他的心神不定一定也注意到了。 

      「沒什麼。」洪於笑了笑說道。 

      洪於突然下了決心,鼓足勇氣地說道:「不過,如果方便的話,請代我查一下一個客人的房號,是一個20多歲的小姐,今天上午10點住進這裡的,我感覺這個人我好像認識。」 

      「好的,」劉小姐爽快地答道,「待一會兒我打電話到你房間。」 

      洪於住的套房在這酒店的五樓,也是頂層,有由保安守衛的專用電梯直達。一般人將這裡稱為總統套房,但洪於認為這只是酒店宣傳,他不相信真有什麼總統住到這裡來。 
  • 回房不到10分鐘,電話響了,是劉小姐的聲音:「洪先生嗎?我已經查過了,今天上午10點左右沒有新到的客人。整個上午只在11點15分到過兩個客人,是一個老太婆和她的兒子分別住在301和302號房。」 

      「哦,」洪於吃驚地說道,「不可能吧?」 

      「是這樣的,」劉小姐在電話裡認真地說,「登記簿現在就在我手上,不會錯的。」 

      放下電話,洪於靠在沙發上有些發楞。他清楚地記得上午10點他到總台退房,那個穿著黑色連衣裙的長髮女子就站在他旁邊。他還聽見她要的是一個單間,並向接待小姐要求道,房間的窗戶一定是要向海的。 

      洪於突然感到心裡一緊,有一點毛骨悚然的味道。因為他想起了以前發生的一件事,當時他和家人住在遠離省城的島上別墅裡,妻子在半夜便看見過穿黑裙子的女人,她是被樓梯上的動靜驚醒的,出門去看,那影子在樓梯拐彎處一閃便不見了…… 

      3 

      天已完全黑了下來,洪於出了酒店向海邊走去。暑熱還未完全消退,他一邊走一邊脫下T恤、只穿著一條齊腰的寬大短褲悠閒地踱著步子。從海上來的風吹在胸膛上,使人感到涼爽舒適。 

      有車從海邊迎面駛來,車燈射得他有些睜不開眼睛,他閃在路邊,當這輛車和他擦身而過時,他看見了這是輛紅色的敞蓬跑車,開車的是一位長髮女郎,沒看清楚她的衣服的顏色,只見她長髮飄起時,裸露的背和肩頭閃著白光。 

      洪於一驚,這不是上午看見的那個長髮女子嗎?她一定沿著海邊兜風去了,現在正返回酒店。洪於呆站著路邊,想跟著車回到酒店去,但轉念一想,未必是她吧,長髮女子也不會只她一個。況且,即使他步行回去,恐怕也找不到她的蹤影了。 

      猶疑了一會兒,洪於還是堅持向海邊走去。酒店的大堂副理告訴他今上午沒有他看見的女了入住,這使他迷惑不解。不過,這個開跑車的長髮女郎目標很明顯的,至少在停車場上就能找到她的車,待會兒回酒店後,讓大堂副理給查一查就清楚了。 

      沙灘和大海已經完全陷入暗黑中,只有一排一排向沙灘滾來的潮水,像一條條在暗黑中抖動的白色繩索。洪於一直走到這海濱浴場的盡頭才坐下,以避開那些可能撞見的瘋狂的情侶。旁邊就是幾大叢黑色的礁石了,洪於為躺在這個僻靜的地方而怡然自得。 

      夜空中擁擠著蜂群般的星星,但非常高遠,海面上接收不到它們的一絲幽光,只有偶爾出現的一顆流星,那眩目的光帶才能引起人的注意。 

      50年過去了。洪於再次為這次獨自出來後時時梗在胸中的情緒而震撼。他回憶起童年和少年時期的一些事,而轉眼之間,人生的盡頭便舉目可及了。 

      他仰躺在沙灘上,突然為這個不祥的姿勢感到害怕,便坐了起來。大海已在無底的黑暗中睡去,陣陣潮聲如巨大的鼾聲,顯示著這個巨無霸的存在。突然,在靠近沙灘的朦朧水光中站起一個人來,顯然是一個在海水中的夜泳者上岸來了。那人從由深到淺的水中走向沙灘,身子越露越多,彷彿是越走越高似的。這是一個女人,洪於從她那黑色剪影般的身體線條上看出來了,只有女人才有這種馬蜂般的腰部。 
  • 她走上沙灘,對坐在這裡望海的洪於並沒在意。可能是想休息一會兒吧,她在離洪於幾步之遙的地方坐了下來,意猶未盡地望著一排排湧上來又退下去的潮水。突然,她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叫聲,洪於的第一感覺是,她在海中看見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怎麼了?你看見了什麼?」洪於衝口而出。 

      她側臉看了洪於一眼,略帶抱歉地說:「沒什麼,是一顆流星。」 

      就在這時,又一顆流星出現了,它劃出眩目的光帶,無可挽回地墜向夜的深淵之中。 

      「天上掉一顆星,地上死一個人。」洪於下意識地說出了這句民諺。 

      「這話是誰說的?」那女子對著他問道,彷彿是對這句民諺來了興趣。 

      洪於的回答使這女子咯咯地笑了起來,洪於一下子有點不知所措,當他回答道「是我媽說的」後,他自己也覺得這種措詞太孩子氣,與他的年齡一點兒也不符合,但不知為什麼,一張口竟冒出這種回答。 

      「真是我媽說的,天上掉一顆星,地上死一個人,沒錯。」洪於只好堅持道,「我媽現在已70多歲了,也許老年人都這樣認為。」 

      那女子停住了笑聲,對著他說:「這話沒錯,不止你媽這樣認為,就是一些太平洋島國上的居民,現在也是這樣解釋流星的。」 

      暗黑的沙灘上,洪於看不太清楚她的面容,但感覺到她對這類問題的濃厚興趣。她接著說:「但是,漲潮的時候人是不會死的,要死的人也只在退潮的時候才會嚥下最後一口氣。這種說法,你聽說過嗎?」 

      這種對話使洪於身上升起一股涼氣。但同時,他的思維已經被她帶上了邪道,他身不由已地回答道:「沒聽說過退潮與死人的聯繫,但據說如果夢見掉牙,就是有親人要死了。」 

      「這種說法可能只局限於一部分地區。」她已將身體完全轉向了他,「但是,在你們那裡,小孩子掉了牙扔在哪裡呢。」 

      「扔在房頂上。」洪於不假思索地答道,因為他一下子便想起了小時候丟牙的經歷。 

      「為什麼要把掉下的牙扔上房頂呢?」她問。 

      「是大人這樣要求的。」洪於感到和這陌生女子的對話越來越玄乎。 

      「這道理很古老了。」她說,「因為父母想讓掉了牙的小孩長出更堅固的牙齒,於是便想借助於另外的動物的感染。而在非常久遠的年代,人們住的都是草房,房頂上少不了有老鼠出沒。這樣,如果老鼠接觸了小孩扔上房的牙齒,那麼,老鼠牙齒的鋒利和堅固就可能給小孩的新牙以感應。這是人類早期就有的一種交感巫術。」 

      「但是,我們在小時候,要把掉下的牙扔上房頂,大人的說法是要扔到乾淨的地方,好像並不是要沾老鼠牙的光。」洪於回憶道。 

  • 「這是巫術的另一種形式了。」她望了一眼大海後說道,「把掉下的牙扔上房頂,還有讓別人不能拾到的意思。早期人類認為,凡是人身上掉下的東西,比如牙齒啦、指甲啦、頭髮啦等等,它們離開人體後會與人繼續保持著感應。這樣,如果你的仇人拾到這些東西,他就會將這些牙齒啦、指甲啦、頭髮啦輪流摻進蠟裡去,做成人形,然後在火上燒烤7天,一邊烤,一邊念著咒語,到第7天,被詛咒的這人準會死去。所以,為了防範仇人,人們對掉下的牙齒、剪下的指甲和頭髮都不會隨便亂扔,一般是把它扔上房頂或藏在巖縫裡。」 

      這個從海水裡走上沙灘的女子讓洪於的頭腦有點迷糊,她所津津樂道的奇談怪論彷彿出自一個巫女之口。她說完那段話後便站了起來,一邊用手撣著還殘留在身上的水珠,一邊摘掉游泳帽,長長的黑髮突然從她肩頭傾瀉下來。 

      4 

      一天之內,3個長髮女子讓洪於的靈魂出竅。先是上午10點出現在酒店總台的女遊客,洪於對她的短暫一瞥之後,便放棄了離開酒店飛回內地的行程。然而,酒店卻證實上午10點沒有任何新客人入住。接著是到海邊的路上,兩道刺眼的車燈將他逼到路邊,只讓他看見了這個開跑車的長髮女子的背景。而現在,這個海裡的夜泳者爬上岸來,在吐出不少玄乎的語言之後,一舉手便放下了濃密的長髮。 

      不論時代如何變遷,據調查,至今多數男性仍然存有對女性長髮的偏愛。至於長髮如何成為了男性心目中溫柔嫵媚的象徵,其生物學和社會學的證據尚待搜尋。令人奇怪的是,與這種美好的象徵相反,長髮在中國歷史上從來也是女鬼的重要特徵。我們除了在美國的恐怖電影中看見過光頭的女鬼形象外,中國的女鬼形象從來都是長髮如瀑的。為了照料長髮的方便,女鬼們甚至可以將自己的頭取下來放在桌上,然後從容不迫地慢慢梳理。 

      這樣的民間故事洪於在小時候就聽過不少。此時,當這個穿泳裝的長髮女子閃到了礁石後面去換衣服時,他的心裡有點兒忐忑不安。在這一大片暗黑而荒涼的海灘上,他甚至一閃念地想到,等一會兒再從礁石後面出來的,該不會是一個可怕的形象吧? 

      她走出來了,一切正常,牛仔熱褲配小背心,青春女孩常見的裝扮。他們一同回酒店去,兩個黑影在空寂的沙灘上一前一後地走著。洪於裸著上身,他將脫下後放在沙灘上的T恤衫忘記了,當他事後想起時,不斷上漲的潮水已將這件衣物捲入海中。任何衣物浮在夜裡的海水中都是黑色的,像一個亡魂,洪於在當天半夜的夢中看見了這個景象。他非常不理解,離開海灘時自己為什麼那樣迷糊。 

      他們是在走出海灘上了海濱大道時才相互看清對方面容的。在一長排幽幽的路燈下,洪於吃驚地發現,這個彷彿從海水中站出來的女子,正是上午10點進入酒店的那個人,她的眼睛很亮,鼻樑精緻,左嘴角有一顆黑痣,整個面容顯示出一種典雅的美。儘管此時她沒有黑裙罩身了,但仍然透出一種讓男人感到不易接近的高貴氣質。她說她叫舒子寅。對洪於提出的酒店總台為何沒有她的登記的疑問,她堅定的認為絕不可能。 

      「不會吧,」她盯著眼前這個穿著寬大的齊膝短褲的中年男人說,「除非那是一座鬼店,人進去後名字就被勾掉了。」 

  • 儘管是半開玩笑的口氣,她的話不是讓洪於感到有點邪乎。但同時,她的眼神和渾身散發出的一種磁場,又讓他感到從未有過的著迷。重新遇見她是幸運的,但時機不對,洪於對自己此刻的樣子很不滿意,她會把我看成什麼人呢?他想,一個公司的普通職員,或者一個能帶上兩三個徒弟的汽車修理工,她完全可能這樣判斷他的身份。想到這些洪於突然有點悲哀,回憶年輕的時候,既無社會地位也無金錢,僅憑和女孩子的幾次目光對視,便可以產生出一次浪漫的約會來,甚至讓女孩如癡如醉地愛上。而現在,如果拋開他顯赫的身份,一切還可以再來嗎?多少年來,他抱著永不服輸的態度和世界爭鬥,他都贏了,只有歲月他無法與它交手,這是人的最大的悲哀。 

      他和她走近了酒店,他一眼就望見了停車場上那輛紅色的跑車。人與人之間真是奇怪,有的只能與你擦肩而過,有的卻注定要成為你生命經歷的一部分,這是命運的安排。 

      當然,命運將怎樣安排他眼下的邂逅,洪於此刻無法預料。酒店的附樓有一個很好的酒吧,他想請她去坐坐,但對她是否接受邀請又沒有把握。猶豫之中,他們已走進了酒店大堂。大堂副理劉小姐迎著他倆走上來,略帶驚訝地說:「你們已見面了?實在抱歉,是我們的接待生工作疏忽,將舒小姐的名字錄入電腦後,忘了寫在登記簿上。」 

      洪於大度地說:「沒關係,沒關係。」 

      他們走向了電梯口。她對他問道:「你去總台查我的登記了?為什麼?」 

      洪於尷尬地說:「對不起,只是想認識你,不可以嗎?」 

      她淡淡地一笑,似乎是說,這不已經認識了嗎? 

      電梯門開了,他們進了電梯,她按亮了4層的按鈕,然後問:「你住幾層?」 

      洪於說:「先送你回房,我得另乘專用電梯。」他想說他住的是總統套房,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他覺得這樣說很愚蠢。 

      他們站在了415房的門前。洪於終於忍不住說:「呆一會兒,我請你去酒吧坐坐,行嗎?」 

      「謝謝。」她轉身對他說道,「不過,我想休息了。」 

      洪於回到套房的時候,服務生已經調好了各個房間的燈光,並啟動了輕柔的音樂。他首先跳進套房內的室內游泳池猛游了兩個來回,彷彿要發洩什麼情緒似的,然後躺進衝浪浴缸裡,讓背部和腰部享受著水壓的按摩。在一縷縷白色的水蒸汽中,那個叫舒子寅的女人的面容時隱時現。她大約25歲左右,一直不便問她的是,為什麼一個人出來度假呢? 

      坐進客廳的大沙發上抽煙的時候,服務生送來了夜宵的菜單,他揮揮手拒絕了。他拿出了放在抽屜裡的手機,有來電未接的顯示,是家裡打來的,她掐滅了煙頭,給家裡撥通了電話。 

      「你得趕快回來,」是妻子藍小妮的聲音,「別墅又出事了,死了兩個人,是借宿的遊客。魯老頭不知怎麼守門的,竟做出這種事。」 

  • 洪於大吃一驚。他和家人從這座島上別墅搬走已經一年了,難道還有什麼陰魂的怨毒在那裡遊蕩嗎?幾個月前,他帶著伍鋼還去過島上一次,在別墅裡上上下下察看過一番,並沒有發現任何異常。只有魯老頭說有時在夜裡聽見樓內有動靜,但他接著又說也許是他的錯覺。 

      繼續度假是沒有心思了。想到明天飛回去,洪於又有些惆悵起來。他拿起電話,想給住在415房的那個長髮女子告個別。到現在為止,他還不知道她來自哪裡,並且為什麼在腦子裡裝著那樣多奇思怪想。 
    第二章 



      一輛銀灰色的寶馬轎車駛進了黑石湖景區的山門。洪金從窗口瞥了一眼,對辦公室主任薛英說:「叫人去收拾一下接待廳,伍大哥來了。」 


      洪金的辦公樓就建在進入景區的左側山頭上。雖然林木茂盛,但進入景區的山門包括停車場等,都在辦公室窗口的監視範圍之內。他的二叔洪於安排他在這裡作總經理已經5年了,雖說對他的經營一直不太滿意,但看在老爸的份上,他知道他的位置還是穩定的。不過這個伍鋼很重要,作為二叔的助手兼保鏢,他在二叔面前的美言可以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 

      他親自到停車場迎住伍鋼:「伍大哥,你好啊!」他和伍鋼像兄弟一樣握手。這個身高1.8的漢子臉部瘦削,可脫掉上衣後,只是他胸部和臂膀上凸起的塊狀肌肉就讓人畏懼。他的右手只有三個指頭,中指和無名指據說是在17歲的時候被人砍掉的,當時他就混跡於黑社會,號稱「武松」,從稱霸一方到收復各路碼頭,威風一時,一直到進了大牢。如今他31歲,如果不是二叔收留他,這伍鋼是上不了正道的。 

      洪金將伍鋼帶到了接待廳,一個穿藍花布衣的女子給伍鋼端上茶。她這身藍花布衣很特別,上身是肚兜改進型,下面是緊臀大褲腳的長褲。 

      「洪總經理,」伍鋼舒適地靠在籐沙發上說,「你這接待小姐的服裝設計得不錯嘛  。」 

      「伍大哥,你折煞小弟了。」洪金笑了笑說,「搞旅遊,得有點特色才行。怎麼,別墅裡死人的事還沒處理好?」 

      前天上午,洪金得知二叔的島上別墅死了兩個借宿的遊客後,便當即封鎖了現場,並立即向伍鋼作了報告。中午過後,伍鋼和縣公安局的姚局長以及3個刑警便來到了這裡,他們在島上一直忙到黃昏。臨走時,伍鋼拍著洪金的肩頭說,會查清楚的,這裡的經營不會受到影響,而事隔一天,伍鋼又來了,洪金猜想這事是否有什麼新的變化。 

      「死人的事沒什麼,由警察去查吧。」伍鋼吸了一口煙說,「問題是,剛剛死了人,老爺子從外地打電話給我,說他要住到這島上別墅來了。」 

      「怎麼會呢?老爺子從島上搬回城去一年多了,從沒說過要回來住啊。」洪金這次沒稱「二叔」,而是沿用了大家對洪於的稱呼。 

      「老爺子本來今天就要飛回來的。」伍鋼一本正經地說,「我勸他推遲一天回來,我不先來清理清理,老爺子要是出點什麼事,那怎麼了得!」 

      「老爺子一家人都搬回來嗎?」洪金問。 

      「不,」伍鋼壓低聲音說,「老爺子這次很奇怪,要帶一個女大學生,不,一個正在讀碩士的女研究生一起來,說是她能夠破解這座別墅裡的秘密。」 

      「哦。」洪金深感意外地歎了一聲,然後說:「那我馬上備艘快艇,叫人去把別墅徹底打掃一遍。」 

      「對,還得運些各種食品過去。」伍鋼鎮定地安排道,「廚師、女僕也一起過去,今晚就住在那裡適應一下,老爺子明天就要回來了,要讓他回來感到這裡熱熱鬧鬧的。」 

      「廚師還是讓小胖子去吧,」洪金說,「老爺子喜歡吃他搞的菜。」 

  • 「行。」伍鋼點頭同意,「哦,差點忘了,多帶點鞭炮過去,壓一壓邪。再在別墅門前殺兩隻大紅公雞,把血滴在周圍一帶,總之,要讓老爺子回來後天天吉祥才行。」 

      伍鋼的安排讓洪金歎服,這小子粗中有細,難怪老爺子那樣重用他。洪金考慮了一下後說:「這些事我立即就去準備。伍大哥,你還是先去洗洗溫泉休息一下,中午小弟陪你喝了酒後,再上島去也不遲。」 

      在洪金掌控的這個景區內,「洗溫泉」是他奉送給重要人物的一份禮品。伍鋼從一開始就受到他的這種禮遇後,他們之間的關係顯然親密多了。試想,在一個豪華的室內溫泉池中,五六個赤身裸體的女子侍候一個男人,這種君王般的享受不讓人心滿意足嗎? 

      「算了嗎,這次就不洗溫泉了。」伍鋼出乎意料地拒絕道,「給我開個房間休息就行。」 

      洪金正在納悶,卻看見伍鋼瞟了一眼穿藍花布衣的接待小姐,然後又轉向他,詭秘地眨了一下眼睛。 

      洪金明白了,這小子看上他的工作人員了。這可是剛從旅遊學校畢業的學生啊,也許還是處女,要是鬧出什麼事來,他這個作總經理的就麻煩了。但是,要是拒絕了,這小子會記恨他的。 

      洪金先讓客房部經理帶伍鋼過去開房,然後迅速找來薛英商量。這個豐滿得有些過份的辦公室主任是他的情人,女人方面的事他都交她去辦。 

      「可能不行吧,」薛英說,「這個女孩子剛到咱公司一個月,看樣子很純的,我怕說服不了她。」 

      「那就讓她去陪伍鋼聊聊天,介紹一下景區的情況,就說這是工作。」洪金無奈地說,「剩下的事,讓伍鋼自己看著辦好了。」 

      「出了事怎麼辦?」薛英高聳的胸脯緊張得有點起伏,「我是說要是這女孩子事後去報案,或者出了人命,麻煩就大了。」 

      「這點我去給他講明,」洪金說,「讓他悠著點。這小子也太壞,溫泉那邊那樣多風騷女子看來他已經沒有興趣了。」 

      「這就是你們男人!」薛英狠狠地說了一句,然後起身去找那個新來的接待小姐去了。 

      中午,洪金設宴招待伍鋼,席間只有薛英作陪,伍鋼在這裡喝酒從不要閒人參加,他怕酒醉後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傳到老爺子的耳朵裡他就完蛋了。他知道薛英和洪金的關係,因此才不在意。看著他倆不安的樣子,伍鋼端起酒杯說:「放心吧,那小妞不敢聲張的,我對她說,如果你還想活就老實點。那小妞像匹烈馬,不過遇上我也只得學乖點,好,現在我們痛快地喝酒吧。」 


  •   午後,天氣熱得很,魯老頭下到島邊的湖水裡去涼快。這一片用彩色浮標圍出的水域是主人的私人泳場,要是主人住在這裡,僕人們是不能進入這裡的。要游泳可以,換一個方向,湖水寬廣得很,當然沒有這裡的沙灘、遮陽傘和躺椅了。 

      湖面上遠遠地出現了兩個黑點,越來越大,是兩艘快艇。魯老頭連忙從水裡爬出來,跑到船隻靠島的石梯邊站下。在他的印象中,只有主人到來,才會有兩艘快艇同行。 

      「喂,準備接東西。」伍鋼站在船頭對魯老頭喊道。快艇上還坐著小胖子廚師和3個姑娘,另一艘快艇上裝滿貨物。 

      魯老頭和小胖子一起將各種東西搬上島去。各種食品、菜蔬、啤酒、萄葡酒,還有兩隻大紅公雞和一箱鞭炮,魯老頭感到像過年一樣。 

      「主人要來了?」魯老頭對伍問道。 

      「嗯。」伍鋼哼了一聲,他遇事從不對守門人作過多解釋。儘管他知道這守門人小時候就認識老爺子,但正是這層關係讓他心裡不舒服。 

      伍鋼將3個姑娘帶進了別墅,讓她們在客廳裡站整齊了,然後開始交待各種事項。 

      「從今天開始,你們就在這裡工作。」伍鋼以大管家的口氣說道,「這裡比你們在景區賓館的工作好多了,工資翻倍,這是你們的幸運,當然這裡的工作要求很嚴,你們都是被挑出來的,這裡的主人是你們洪金總經理的老闆,清楚了吧。現在先把這裡的衛生徹底打掃一遍,完了我再給你們講工作細則。」 

      伍鋼講完後剛要出去,突然又想起一件事,便轉過身來,拍了拍手說:「大家再稍等一下。為了主人叫你們方便,你們在這裡各需要一個簡單的名字。」 

      說到這裡,伍鋼停了下來,眼光從這3個十七、八歲的姑娘臉上掃過。「你就叫梅花吧」。他對站在左側個子高挑的女孩子說。「你呢?就叫桃花。」這個女孩子發育得很成熟。剩下的一個,皮膚很白,臉頰上還有一個小酒窩。「你就叫雪花了。」伍鋼像家長一樣給她們取了名,這樣以後叫起來就方便了。伍鋼為自己的設計很滿意,覺得他完全可以搞管理。可是老爺子連一個小公司也不給他管。 

      魯老頭已在別墅的四個方向都掛上了一串串鞭炮,然後拿著煙頭像傳遞火炬似的跑著將它們一一點燃。剎那間,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將別墅包圍起來,空氣中充滿了火藥味。這島上很久沒有這樣熱鬧了,魯老頭感到很開心。 

      與此同時,小胖子廚師已經割斷了兩隻大紅公雞的喉管。他倒提著它們,從別墅的台階開始,將鮮紅而熱乎乎的雞血圍著別墅滴了一圈,魯老頭在農村生活了幾十年,他知道這種避邪驅鬼的方式很有效,他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 

      小胖子兩手鮮血淋淋,扔下死雞後,便蹲到花園的水池邊去洗手,水裡泛起了一片紅,池底的金魚四散而去,它們彷彿也懼怕這種血腥味。 

      「這以後也許可以平安了。」魯老頭走過來對小胖子說。以前主人住在這裡的時候,小胖子就在這裡做廚,魯老頭和他很熟悉。 

      「誰說得準呢?」小胖子站起來,甩著手上的水說。他好像對這一番折騰並沒有信心。小胖子的年齡其實並不小了。已有30來歲吧,他長得很胖,面孔卻是一副娃娃臉。魯老頭在家鄉見過這種人,活到60歲了可那張娃娃臉就是不變。這種臉給人比較天真的感覺,可仔細看他的眼睛,那種成年人都有的善惡混雜還是暴露無遺。比如,凡是小胖子廚師殺雞殺羊的時候,他眼中的凶光讓魯老頭也有點背脊發冷。 
  • 正在此時,別墅裡突然傳出一陣撕心裂肺的驚叫聲,是剛來的女傭發出的。魯老頭拔腿就向別墅跑去,在門口和一個正撲出門來的女傭撞在一起。這女傭倒在地上,喘著氣,用發抖的手指著屋內說不出話來。 

      「雪花,出什麼事了?」伍鋼不知從哪裡竄出來,對著地上的女傭吼道。 

      魯老頭跨進門去,客廳裡空空蕩蕩的沒有人,另外兩個女傭可能在樓上打掃衛生吧。魯老頭穿過客廳,從樓梯口正要拐向餐廳,突然看見不遠的牆角正慢慢蠕動著一條長蛇,它的頭部呈三角形,紅黑相間的顏色,一邊蠕動,一邊吐著嚇人的毒須。魯老頭後退了幾步,想找一根木棍之類的東西。 

      「都不要動。」伍鋼抱在他前面說道,「小胖子,把廚房的尖刀給我拿一把來。」 

      小胖子很快就將一把柳葉似的尖刀遞了過來,伍鋼拿在手上,將尖刀往空中一拋又伸手接住,與此同時,手掌一展,那把尖刀已飛了出去,準確地殺入了那條蛇的脖頸處。由於速度太快,刀尖刺穿蛇頸後碰在花崗石的地面上,「噹」地一聲濺出了幾點火星。 

      伍鋼的這個絕活是用左手完成的,魯老頭想,幸好這小子的右手只有3個指頭,不然他可能會出手便放倒一條牛的。 

      看來,房子空久了是不行的,連蛇都鑽進來尋食了,這陰氣能不重麼?魯老頭想到他村裡的一座房子,一個孤寡老太婆死後那屋空了一年,從此再沒有人敢進去住了,最後被風吹雨打垮成廢墟完事。 

      這天夜裡,沉睡了一年多的別墅又透出了燈光。雖說主人一家所住過的二三樓和閣樓仍是黑暗籠罩,但僅僅底樓窗口所映出的一扇扇燈光,已經讓這座建築像被搶救過來的病人一樣有了心跳和呼吸。伍鋼、小胖子廚師和女傭們今夜都住在了這裡,說明主人很快就要回來了,儘管伍鋼守口如瓶,但魯老頭相信自己的判斷。 

      但是,魯老頭認為主人回來得不是時候,這裡剛剛死了兩個借宿的遊客,他們的魂靈一定還沒走遠,誰敢說在半夜不會有魂靈顯形呢?主人的妻子以前在這裡就看見過女鬼,穿著黑色的袍子,半夜時分把木樓梯踩得嚘嘎地響,而事後檢查,光滑的樓梯木板上又沒有任何腳印,這只能是鬼,鬼的身體要麼很沉,要麼毫無重量,這種知識是魯老頭小時候就聽老人講過的。那一次,也就是女鬼進入別墅的第二天,主人的侄兒洪金來這裡證實說,前一天,湖上翻船死了一個穿黑罩裙的女人。魯老頭至今認為,是那個淹死的女人的魂靈飄到這島上來了。 
  • 第二天,當太陽將人的影子打到腳下的時候,主人的快艇到了。伍鋼、魯老頭、小胖子和女傭們全都站到了上岸的石梯邊迎接主人。洪金提著一口棗紅色的旅行箱跟在主人和女客人的後面下了船,他親自為客人拎行李可是少見的事,魯老頭知道這個機靈鬼一定嗅出了這位女客人的份量。 

      下船來的是一個二十五、六歲的女子,身著黑裙,長髮披肩,魯老頭的第一個印象是,這是個農村裡的人不願意娶為媳婦的那種女人。因為在他的家鄉,豐乳肥臀是選媳婦的重要標準,只有這種女人才能幹重活,更重要的是能生孩子並且能把孩子奶得像條小牛崽。而眼前的這個女人雖說身材頎長,但從五官到身體線條都太精緻,有點像他小時候見到的一個女教師。當時村裡的小學都是由當地人作教師,有一天突然來了個剛從師範學校畢業的城裡人,這個女老師雖說柔柔的,但村上的人包括最粗野的漢子,見了她總是恭敬得很,小時候的魯老頭總認為她的身上有什麼魔力。 

      主人揚起手和大家打招呼,他的身架和神氣,就是不認識的人也能猜出他是個大人物。他的長方臉型上掛著笑容,比從這裡搬走時狀態好多了。他要帶一個女客人來島上,魯老頭是在一小時前才聽伍鋼透露的,這小子總是有點看不起他的樣子。 

      伍鋼領著主人和客人進了別墅。在三樓的寬大臥室,一叢沾滿野地氣息的薔薇,是早晨才插上的。女傭們對樓內的每一個細部都作了精心料理,伍鋼知道老爺子會對他滿意的。他拎起那個棗紅色的行李箱,準備把它先放進大衣櫥裡。 

      「不,」洪於阻止道,「舒小姐的東西要放到客房去。」 

      「是的,是的。」伍鋼馬上應和道。他心裡格登一跳,老爺子怎麼了?因為按照常規,老爺子看中的女子肯定是住進主人臥室的,並且老爺子在電話中告訴過他,這次回島來小住,是不會接夫人過來的。 

      洪金坐在樓下的大客廳裡,看見伍鋼和女傭們下樓來了,便問:「都安頓好了麼?」 

      「好了。」伍鋼說,「老爺子先休息一會  兒,帶客人參觀完房子後,還要找我們倆談事情。」 

      洪金知道,老爺子一定又是要盤問旅遊公司的經營情況了。老爺子每次上島後都會對景區的經營作一番審查,這讓洪金心裡不快。說實話,在洪於集團控制的12  家公司中,洪金所負責的這家公司最微不足道了,老爺子操這麼多心幹什麼呢?洪金把這歸結為是離得近了的原因,只要老爺子住在島上,這裡的經營他能視而不見嗎?有的公司老爺子可以一年都不去一次,就是因為公司設在老爺子的眼皮底下,洪金為此憤憤不平。當然,這情緒也不敢有任何流露。雖說是他的侄兒,可老爺子在大事面前是認事不認人的。 

      洪於和那個遠道而來的女子在三樓的茶室喝茶。這間小巧精緻的茶室顯得特別典雅和休閒。牆上掛著兩幅古典的工筆畫,畫面上的人物都是美女和書生。第一幅畫上面是一個在蚊帳中睡覺的書生,蚊帳外是一個長裙拖地的古典女子正在餐桌上擺滿飯菜,而半開的窗外是一輪明月;另一幅畫的是一個古時民女站在宅院門口,正在和一個似乎是進京趕考的書生告別。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兩幅畫都是取材於《聊齋》故事。這種畫掛在這裡,倒是給人一種身在紅塵恍然若夢的感覺。 

      「怎麼樣,舒子寅小姐,」洪於用一種認真履約的口氣說,「這裡能為你提供良好的寫作環境,沒錯吧?」 

  • 「既然你對神秘現象感興趣,到我的島上別墅去寫作怎麼樣?」洪於衝口而出,但同時知道這不太現實,首先是她對他還僅僅是一面之交,跟著他走缺乏信任;其次是他知道那別墅是如何的使人心驚肉跳,住在那裡別說寫作,能挺住不出神經病就是萬幸了。 

      沒想到,這女子略一思忖後便接受了他的邀請,這種簡單直率任性中似乎透出一種浪跡天涯的俠氣。洪於喜出望外,同時感到一種神秘,從在酒店大堂看見她到對她的尋覓到這深夜的酒吧,其間不足24小時,但洪於的感覺中彷彿過了一年,柳暗花明中處處顯示著命運的手指。 

      「這別墅蠻幽靜的。」舒子寅望了一眼窗外的樹蔭說,「只是不要給你添麻煩就行。」 

      「沒事,只要你能安心寫作就好。」洪於說,「這樣吧,你先在這裡喝喝茶,休息一會兒,我到樓下去安排一點事,待會兒再帶你把各處都參觀一下。」 

      伍鋼看見老爺子走下樓來。很快,老爺子給了他第一個任務,將莽娃、魏老大通知到犀牛島上來會面,已在島上的柳  子也參加,時間定在今晚10點。伍鋼明白,老爺子要徹底調查兩個遊客死在這裡的事件了。 

      吩咐完畢,洪於轉向洪金說:「今晚你就不參加了,有什麼事,我會隨時給你電話。」 

      「明白了。」洪金學著伍鋼的口氣很硬朗地回答道。 

      8 

      舒子寅站在三樓的窗口看風景。這島上林木茂盛,但顯然缺乏照料,一大叢一大叢的灌木和茅草像野火一樣竄得老高。透過林木的縫隙,可以看見島邊的一小片水面,兩艘烏黑的快艇停靠在那裡,彷彿在深藍色的湖水中動也不動地午睡。突然,那船搖晃起來,有兩個男子分別跳了上去,是伍鋼和洪金。兩艘快艇轟然發動,然後呈剪刀狀行駛向不同的方向。 

      走廊上傳來「咚咚」的腳步聲,可能是洪於上樓來了。這幢別墅整個地裝著地板,所以人不論走在那裡,總有腳步聲先報告你的到來,舒子寅回到座位上,雙手很舒適地放在籐沙發的扶手上,這間中式小茶廳的典雅味讓她喜歡。 

  • 腳步聲消失過後,洪於並沒有出現。是誰在樓上走動呢?舒子寅心裡無端地有點犯疑。她忍不住走出門,往走廊上望了一眼,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這走廊的兩邊都是房間,所以光線不太好,她按亮了廊燈的開關,站在走廊上看了看另外幾道緊閉的房門。她好奇地推開了一道門,是一間豪華的會客室,貴重的意大利沙發和厚厚的地毯,使室內瀰漫著一種老歐洲的味道。牆上是一幅表現聖經故事的大油畫,牆邊還有一個很地道的壁爐。 

      舒子寅關上了這間會客室的門,站在走廊上回憶著剛聽見的腳步聲是從哪個方向傳來的。她繼續推開了另一道門,呀,裡面簡直是一個大廳,這就是健身房了,五六台健身器械錯落有致地擺在裡面,房子盡頭還有一間半透明的桑拿房。 

      這層樓的走廊呈丁字形,舒子寅拐了一個彎,往通向主人臥室的走廊上看去,仍然沒有人影。但是,走廊上的一段光線表明洪於的臥室門是開著的。她沒聽錯,果然是洪於上樓來了,她走過去站在臥室門口,起居室裡沒人。她穿過起居室,寬大的臥室裡仍然不見洪於的影子。臥室的玻璃門外面是一個大露台,臥室的側面有兩道門,分別連著浴室和鋼琴房,舒子寅想那架鋼琴一定是女主人的寵物了。 

      聽見腳步聲後出來看看,本來只是舒子寅不經意的行為。但各處找不見人之後,倒反而讓她心裡七上八下地不安了。她重新回到走廊上,忍不住叫了一聲:「有人嗎?」「有人嗎--」,走廊上傳來隱隱地回聲。 

      舒子寅又推開了一道門,裡面是幾排大櫃子,顯然是儲藏室。她向走廊盡頭走去,伸手推開最後一道門--這裡面不是房間了,而是一個狹長的過廳,過廳盡頭是一道向上的樓梯,她走了過去,地板在她的腳下發出「咚咚」的空響聲。她沿樓梯向上,來到了閣樓。 

      這裡的空間低了許多,房頂是傾斜的,從牆到頂都用原色的松木板裝飾,像一間森林中的小木屋,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松木香。地板上放著一張低矮的小方桌,地上隨意放著五六個花布軟墊,桌上放著一盞紫銅的馬燈。 

      這是個多少帶有點童話色彩的空間。旁邊還有兩道門,一間是書房,但書櫥裡空空蕩蕩只有一些閒書堆在一張寬大的寫字檯上,另一間是帶浴室的小臥室。 

      舒子寅在小臥室的床邊坐了坐,滿舒適的。當她再走到外面的小廳時,與一個突然冒出來的人差點正面撞上。那人後退了一步,由於剛從樓梯口拐過來沒有思想準備,臥室裡突然鑽出來的一個人使她先發出驚嚇。 

      「雪花!」  舒子寅看見這是她見過的一個女傭,「你上樓來怎麼聲音都沒有呢?」 

      「哦,對不起,舒小姐。」雪花抱歉地說,「主人要求我們走路都很輕的,並且,我們都穿的是軟底布鞋。」 

      「有事嗎?」  舒子寅問道。 

      「主人到三樓沒看見你,便叫我各處找找。」
  • 哦,」  舒子寅在布墊上坐下,背靠著木板牆說,「叫主人到這裡來好嗎?」 

      不一會兒,洪於上到閣樓來了,他半開玩笑地說:「你真像一隻貓,轉眼就不見了。」 

      「這裡真好!」  舒子寅用手擺弄著小方桌上的馬燈說,「我不想住在客房了,能讓我住在這閣樓上嗎?」 

      「行啊!」洪於不假思索地回答,「到了這裡,你想怎麼住都行。不過……」他嚥下了後面的話,似乎想起了什麼。 

      「怎麼?」舒子寅問道。 

      「沒,沒什麼,你就住這裡吧。」洪於對站在一旁的雪花說:「舒小姐的行李在二樓客房裡,你去都拿上來。」 

      一切安排停當之後,洪於坐在書房的椅子上說:「這裡還是更適合你,有書房嘛,我怎麼就沒考慮到這點呢。」 

      「我小時候就住閣樓,」  舒子寅說,「有天半夜來了一隻大黑貓,嚇得我尖叫。但我還是喜歡閣樓。」 

      洪於笑了,說:「女孩子就喜歡這種隱蔽的氣氛,有點浪漫,是不是?這裡的裝修設計都是我太太搞的,她也喜歡,但住進來之後,發現這裡的實用價值不大,由於房頂低,有點悶的感覺,所以這裡長期都是空置著的。有時,我太太的女朋友來玩,在這裡住一住。 

      「我感覺不悶。」舒子寅說,「有空調,還可以開窗,風很大的。並且,這裡可以看得很遠。」她從窗口指著遠處湖面上的一座島嶼,「你看,那座島低得好像隨時要被湖水淹沒似的。」 

      洪於望了一眼說:「那是一座荒島,沒什麼價值的。不過,那裡有很多白鷺,哪天我帶你過去看一看。」 

      這時,另一個叫梅花的女傭走了上來,問晚餐是安排在底樓的餐廳還是擺在花園裡。 

      洪於轉向她說:「子寅,你來定吧。」 

      她說喜歡在室外,梅花答應著下樓去了。 

      洪於點燃了一支煙,若有所思地說:「晚餐過後,我要出去辦點事,可能很晚才會回到這島上來。你就自己安排吧,可以在島上散散步,島邊還有一個浴場,可以游泳的,不過不要游出警戒線,這湖水可深了,有30多米吧。天黑後就早點休息,如果害怕,就叫一個女傭來陪你。」 

      「你別把我當小孩子了。」  舒子寅笑了笑說,「我看這裡也沒有什麼可怕的,你辦你的事去吧,我說過我在這裡寫作不耽誤你的。」 
    晚上9點,伍鋼駕的快艇準時靠在了島邊。他抬頭望了一眼別墅,看見頂層的閣樓上透出了燈光。 
  • 「怎麼?舒小姐搬到最上面去了?」他對著剛剛跳上船的洪於問道。「開船吧,她住哪裡就不用你操心了。」洪於深知他這個保鏢的疑心,他認為洪於對這個穿黑裙的長髮女人瞭解不夠,多少應該保留一點戒心。「我不過隨口問問罷了。」伍鋼尷尬地說。他知道無論如何不能對老爺子的判斷力提出質疑。 
      快艇在島邊調頭時劃出一個弧形,然後便箭一樣消失在湖面的夜色中。 
      犀牛島是黑石湖景區對遊人開放的五個島嶼之一。讓柳足拜子承包這個島的經營是洪於在三年多前定下的。當初洪金在這件事情上猶豫不決,主要是擔心柳足拜子是黑石縣境內有名的黑幫頭子,讓他來承包一個島無異於引狼入室,但洪於認為,如拒絕了柳足拜子的請求將會讓他記仇,這多少是個隱患,不如讓他進來,共同維護整個景區的經營不受騷擾。伍鋼當時也認為老爺子的決定是一種軟弱的表示,因為對這種區縣黑幫,根本不需要在省城也大名鼎鼎的老爺子出面,只用他伍鋼的名字,也可以嚇出他們的尿來。當然,後來發生的很多事讓伍鋼承認了老爺子確實棋高一著。 
      快艇到達犀牛島的時候,柳足拜子已經在岸邊迎候了。他40多歲,8年前將一輛豪華轎車開下山崖後撿回一條命來,在斷腿上打入一根鋼筋後活到今天。他正當的身份是縣商貿公司董事長、縣企業家協會副會長,而暗地裡的賭博業才是他真正的營生。 
    「他們都在等你了。」  柳足拜子走上前來低聲地對洪於說道。他的身後站著兩個牛高馬大的助手。 
        一行人沿石梯而上。伍鋼在暗黑中按了按藏在身上的兩把短刀。他本來是要帶上短槍的,可老爺子說,不必了,都是朋友嘛,別搞得神經緊張。他們進了一幢作為犀牛島管理處的小別墅。伍鋼留在了過廳裡,看見柳足拜子陪著洪於走進了一間窗簾密閉的會客室。「洪大哥來了!」柳足拜子通報道。 
        沙發上的兩個男子都站了起來,雙手抱拳說:「幸會,幸會。」 
        柳足拜子讓洪於在居中的沙發上坐下,自己坐在側面,正好面對著應邀從縣城趕來的莽娃和魏老大。可以這樣說,在黑石縣境內,所有暗地裡發生的事情都在這兩人的掌控之中,當然還包括柳足拜  子,只是他近年來安心賭博業,殺人鬥毆等暴力事件不到萬不得已他一般是不染指了。 
        「各位大哥,」洪於點燃了一支雪茄後說道,「今晚請來各位,是本人有一事相求。」「洪大哥,我們敬仰你很久了,」莽娃拍了拍魏老大的肩說,「有什麼吩咐,小弟們一定照辦。」 
        莽娃是在坐者中年齡最小的一個,20多歲,一臉橫肉,幾年來靠流血火並收復了縣內的娛樂業,每個月的保護費進賬都在10萬以上。坐在他旁邊的魏老大顯得陰沉一點,30多歲,額頭上有一條刀疤,他除了向縣內的運輸業收取保護費之外,還幹一些代人收款、代人殺仇之類的雜務。 
        「都是江湖上人,我就直話直說了。」洪於吐出一口濃濃的煙後,把雪茄放在煙缸上說道,「前些時候,我的別墅裡死了兩個借宿的人,這讓我心情不好。我想知道是哪路兄弟沒認清楚地方,是不是事後該來對我打個招呼,我也不會太計較的。」 
        洪於的話可能出乎大家意料,長期在這湖上忙活的柳足拜子首先聲明:「洪大哥,我手下的人絕不敢幹那種事,他們都知道那是你的別墅。」莽娃接著說:「自從柳大哥到了黑石湖以後,我的兄弟們按規矩都不到這邊來犯事了。並且,要是誰私下黑做了這事,沒有人敢瞞著我的。」 
  • 魏老大仰頭望著天花板想了一會兒說:「洪大哥,你這事麻煩了。因為在黑石縣的地盤上,敢隨便滅兩個人的也只有我們幾個兄弟了。但是我們不知道,你說奇不奇怪?還有一種可能就是『串串』(指流竄犯)干的,但是事後分析又不太像。前幾天我和姚局長一起喝茶,他給我講了公安局的偵察情況,屋內和死者都沒丟失任何東西,那個女的也沒有受到強姦,你說殺人者圖個啥?並且,還不能說這兩人是被殺,因為他們身上沒有傷、胃裡也沒有毒,但是就死了,我敢肯定,這事與兄弟們無關。」 
    「姚局長是我的老朋友了。」洪於緩緩地說。因為魏老大提到縣公安局的這位老兄,洪於一定要打擊一下他的氣焰。「不過,我叫姚兄先別動,我想我直接給各位大哥通通氣,可能更方便一些。」 
      「小弟們懂了。」魏老大雙手抱拳在胸前笑了笑說,「日後如有線索,一定如實秉報。柳足拜  子和莽娃也一起應和,室內充滿一種肝膽相照的氣氛。 
      「我們一起喝一杯吧。」柳足拜  子鬆了一口氣。 
      「不了,後會有期。」洪於說,「今晚兄弟們在這盡情地玩,花費記在我帳上。」 
      柳足拜  子連忙說:「到了這裡,由我作主了。」 
      洪於走出這間密室的時候,伍鋼正目光炯炯地坐在過廳裡,洪於對他做了走的手勢。 


  • 第三章  

     10 
      夜風從湖上吹進閣樓,帶著涼爽的水腥味。舒子寅已整理好書房,寫字檯上放著她自己帶來的七八本書,這些有關哲學、宗教和巫術的經典著作,將為她正要寫的碩士論文提供參考。 
      她在寫字檯前的轉椅上坐下來,滿意地看著這間書房。將書房設在閣樓上真是個好主意,沒有人干擾,完全是這幢別墅中的獨立王國。剛才,她在浴室裡洗了澡之後,甚至可以完全赤身露體地在臥室和書房之間走來走去,後來覺得有點涼了,才穿上了一件乳白色的睡裙。 
      今晚還不想寫作。第一天到達這裡,她想輕鬆輕鬆。書櫥裡空空的,只在最下面兩層放著一些時尚雜誌之類的讀物,可能是女主人以前住在這裡時作消遣用的吧。她隨便抽出一本來,是一冊精美的時裝畫冊。她翻了翻,裡面掉出一疊信紙來,不經意展開後,一封已經寫好的信出現在她的眼前。 
      爸爸媽媽:你們好! 
      自從我到這裡工作以後,給你們寫過好幾封信了,可一次也沒收到你們的回信,我不知道是不是鄉上把信搞丟了。我知道你們取信要走很遠的山路,可你們還是應該常去看看啊。 
      我現在一戶人家做家務,我很滿意這個工作,這家人的房子可大了,整整一座樓,他們叫做別墅。女主人待我很好,她的年齡比男主人小一半,只有20多歲,但我們還是叫她洪太太。男主人在家的時候不多,所以我和另外幾個姐妹除了打掃衛生之外,沒有更多的事做。太閒了還不習慣,主人的房子又在島上,進出都要坐船,很不方便的。 
      工作雖然很輕鬆,但我還是不想在這裡做事了,因為這座大房子裡常常鬧鬼,大家都很害怕。上個月湖裡淹死了一個女人,結果她的魂就爬上這島上來了,半夜時常踩得樓梯響,女主人還看見過這女鬼的影子。我很害怕,要不是女主人對我好我早走了。現在只能等一等,到年底再說去留。當然,換新工作之前,我會先回家一次的。 
      好了,女主人在叫我了,你們一定要給我回信啊。 
      女兒:娟娟 
      2000年8月5日 
      毫無疑問,這信是兩年前的女傭寫下的,可是怎麼沒發寄出去呢?信中描述的鬧鬼一事和洪於對她講述的一樣,舒子寅深知,在這種與世隔絕的地方,人是最容易被恐懼傳染的,開始也許只是一個人的幻覺,後來會讓所有的人陷入其中,這在心理學上叫做接受暗示,醫學上叫做集體癔症,最早的交感巫術也是利用了這個原理。真好玩,舒子寅的嘴角有了笑意。 
      她走出書房,到外間的小廳去拿水喝,突然,她聽到了種聲音,是女人的哭聲,聲音很微弱,但很真切,是一種哭聲般的嗚咽。她望了樓梯口一眼,感覺那哭聲就是沿著樓梯升上來的。 
      舒子寅迅速地判斷了一下--她的樓下,也就是三樓只住著洪於,而今夜他出去辦事還沒回來,這層樓不該有人;至於二樓,是洪於的母親於老太太住過的地方,還有就是若干間客房,現在也是全空著的;整幢別墅只有底層有人了,住著個女傭,還有小胖子廚師。但聽這哭聲,分明不是底樓傳來的。這聲音很近很近,彷彿就在上閣樓的樓梯轉彎處。 
  • 舒子寅感到背脊發冷。她咳了一聲嗽,對著樓梯口喊道:「誰在那裡?」 
      沒有回答,細弱淒慘的哭聲還在飄蕩。她走到樓梯口往下看去,沒人。她試著一步一步地往下走,扶著樓梯欄杆一直下到了三樓。她穿過過廳,推開了一道門,三樓的走廊像漆黑的隧道,她什麼也看不見,伸手在牆上亂摸,想找到廊燈的開關,但冰涼的牆壁上什麼也沒有。 
      此時她完全慌亂了,有一種要窒息的感覺,但理性告訴她必須盡快下到底樓去,因為那裡才有人。 
      憑著今天下午對樓道的記憶,她在黑暗中摸著牆往前走。哭聲更近了,彷彿就在她的前面,又像是在她的側面或後面,她感到意識有點混亂。摸著牆的手突然推到了一扇虛掩的門上,她的整個身子差點撲進屋去,也不知是一間什麼樣的屋子。她往後仰了仰身子穩住腳步,這時她依稀看見了下樓的樓梯口,她幾乎是撲了過去,跌跌撞撞地下到了二樓。她一點力氣也沒有了,絕望地對著底樓大叫道:「快來人啊!」 
      當女傭們將舒子寅扶到底樓客廳的時候,她的臉色在明亮的燈光下慘白得嚇人。三個女傭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看到她這個樣子也都感到了恐懼。 
      已經睡下的小胖子也驚動了,他從飯廳那邊的臥室裡鑽了出來,急切地問:「舒小姐,怎麼了?」 
      舒子寅動了動嘴唇,卻感到舌頭發僵,一時說不出話來。 
      這時,島邊傳來了快艇的馬達聲。桃花跑過去開了別墅的門,望了一眼說道:「主人回來了!」 
      舒子寅看見洪於進來的時候差點哭出聲來。她穿著白色的睡裙,臉上的恐懼與無助使洪於大吃一驚。簡單問了問情況後,他和伍鋼便跑上樓去了。 
      住大樓外的魯老頭也被驚動了,他走了進來,知道情況後不斷地搖頭,並且自言自語地說:「小胖子昨天還殺了兩隻公雞,怎麼一點作用也沒有。」 
      洪於和伍鋼下樓來了。「什麼也沒發現,」洪於說,「你們樓下的人剛才聽見什麼沒有?」 
      小胖子說他已經睡著了,雪花和梅花也說她們在房間裡什麼也沒聽見;桃花說她一直坐在客廳裡等主人回來,但沒聽見樓上有動靜,是舒小姐的叫聲才驚動她的。 
      「媽的×!」伍鋼憤憤地吼道,「就是妖魔鬼怪老子也要滅了他!」 
      洪於瞪了他一眼,顯然要他收斂一點粗魯,然後轉向舒子寅說:「我陪你上樓去。」 
      11 
      魯老頭是在黎明的第一陣鳥啼中醒來的。在島上生活4年了,這第一陣鳥啼幾乎成了他的鬧鐘,他準時醒來,走出小木屋去透新鮮空氣。 
      昨夜吹過好幾陣大風,小小的花園和金魚池周圍落滿了樹葉,他拿起掃帚,弓著身子掃起樹葉來。 
      別墅門開了,梅花走了出來,在這3個十七八歲的女傭中,梅花是個子較高的一個,但長得不單薄,像一棵尚未枝葉繁茂的樹苗。她看了看周圍,也找來一把掃帚協助魯老頭清掃落葉。 
      「雪花和桃花還在睡覺?」魯老頭隨口問道。 
      「桃花在廚房幫廚,」梅花仰起臉回答道,「雪花昨夜上閣樓陪舒小姐去了,多一個人住在那裡,好給舒小姐壯壯膽。」 
      魯老頭「嗯」了一聲。梅花停下掃帚問道:「魯大爺,聽說幾年前這房子裡就常常鬧鬼,是真的嗎?」 
      魯老頭抹了一把滿臉的鬍鬚,以權威的口氣說:「別聽那些閒言碎語,這世上哪有什麼鬼呀。到這裡就安心做事,別怕。」 
      看見梅花不斷點頭,魯老頭又為她的這種聽話隱隱不安。為維護主人的利益,他不能對女傭們承認這裡有鬼;但是,他自己的心裡卻是藏著恐懼的。 
  • 這時,洪於穿著一件系有腰帶的晨衣走出了別墅。他舉起手做了個深呼吸,然後走過來說道:「小狗仔,陪我散散步去。」他對魯老頭始終叫「小狗仔」的小名,梅花楞了一下,覺得這個稱呼很奇怪。『 
      他們一直向島邊走去,在船隻靠岸的石梯上坐了下來。 
      「還記得娟娟嗎?」洪於望著湖水問道,「就是以前在這裡做事的那個女傭。」 
      魯老頭想起來了,那是個愛把頭髮束成馬尾巴的姑娘,17歲,做事很勤快的,就是怕羞,天氣再熱也沒見她穿過背心短裙之類的東西。有天傍晚,她和另外兩個女傭在湖邊嬉水,被沿島找地方釣魚的魯老頭和小胖子撞見了,另外兩個女傭都沒事,穿著泳裝大大方方地對他們打招呼,只有娟娟嚇得鑽到水裡只露出一個頭來,第二天見到人都還有點難為情的感覺。 
      「這是個好姑娘,」魯老頭說,「但是她不辭而別的行為是錯誤的,對主人一點兒也不負責。」 
      「據說,那天晚上有船來把她接走了,你住在別墅外面,就沒聽見一點兒動靜嗎?」洪於盯著魯老頭問道。 
      魯老頭搖搖頭:「我什麼也沒聽見。」 
      「那麼,如果並沒有船來接她走,她會到哪裡去了呢?」洪於的這個疑問是昨晚產生的,娟娟留在閣樓上的一封信引起了他的回憶。從信中看,她並沒有立即離開島上的意思,然而,在寫下這封信的第二天她便失蹤了。據洪於的妻子藍小妮當時講,娟娟做完事之後愛到閣樓上來看畫報。那麼,現在可以判斷的是,娟娟是在失蹤前一天在閣樓上寫下的這封信,然後隨手將信夾在了畫報裡。問題是,如果她第二天夜裡就要私自出走,她有必要寫這封信嗎? 
      魯老頭感到腦袋裡「嗡」的一聲,是誰說的有船將她接走了呢?記不清誰最先說這個話的了,這只是當時的一種猜測。 
      問題是,如果娟娟沒走,她消失到哪去了呢?就算掉進湖裡淹死了也會有屍體浮上來啊。或者,真是有鬼把她吃掉了?荒唐透頂,真有這種事,那別墅裡的人早已死光了。魯老頭覺得頭腦裡一片迷糊。 
      洪於揚起手往湖裡扔了一顆石子,說:「昨天夜裡,舒小姐回憶說,她聽到的哭聲絕對是一個年輕女孩子的聲音。我想,舒小姐懂得很多宗教和巫術方面的知識,是不是她這個人特別有感應呢?比如說,她能夠聽見死去的人的聲音。」 
      「嗯,」魯老頭想了想說,「如果那哭聲是什麼鬼魂發出的,最有可能是幾天前死在這裡的那個女遊客。我那天早晨推開門的時候,她就死在客廳的門後面,眼睛瞪得大大的,又恐懼又不甘心的樣子。」魯老頭頓了一下,看見洪於沒有應答,又想了一個主意道:「或者,讓洪太太來這裡住幾天,娟娟的聲音她最熟悉了,究竟那哭聲是誰的,她一聽準能分辨出來。」 
      「唔,」洪於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說,「從今天起,你白天睡覺,到了晚上就在這房子周圍多轉轉,看看新發現什麼。」 
      「好!」魯老頭毫不含糊地答道。 
      這時,桃花來叫主人用早餐了。她穿著為女傭統一製作的服裝--領口和袖口繡有花邊的米白色衣褲。由於她長得渾圓,這套服裝穿在她身上繃得緊了一點。 
      「主人的早餐擺在哪裡?」她問。 
      「送到我的露台上吧。」洪於說,「請舒小姐和我一起用早餐。」 
      三樓的大露台在主人的臥室後面。推開兩扇大大的玻璃門,這不小的露台完全是一座花園,草坪綠樹之間,花崗石的桌旁放著白色的躺椅。 
      舒子寅走來的時候,洪於略略感到有點異樣。她著一條白色的短裙,上身是一件白底紅色條紋的襯衣,這種女孩的感覺,在她穿著黑色長裙的時候是沒有的。如果不是洪於已經熟悉了那齊腰的長髮,此刻這一瞬,洪於會覺得像換了一個人似的。
  • 「對不起,昨晚打攪大家了。」舒子寅抱歉地說,「可能是我的幻聽,人太累了,有時都會耳鳴的。」 
      這個女學子是講究科學的。洪於想,她已經為昨晚的神秘哭聲找到解釋了,所以今天很輕鬆。但是,對這裡死了兩個遊客的事件,他在海濱大酒店講給她聽時,她不是也認定是一起兇殺案吧,她認為一點兒也不可怕,讓公安局破案就行了,她說這世界上其實沒有神秘的東西。洪於也相信了她的這種看法,但昨晚在犀牛島上的查證,結果表明這兩人的死與兇殺無關。他相信那幾個黑幫頭子對方圓一帶的控制能力,並且他們對他說的是真話。 
      那麼,真是他的別墅有問題了? 
      12 
      下午,強烈的陽光在湖面上撒滿碎銀,一隻小木船彷彿在鏡子上移動。舒子寅半躺在船頭,露在短裙外的兩腿已經被曬得有些發紅。洪於熟練地搖著雙櫓,每搖動一次,他雙臂上凸起的肌肉便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他感到自己從未這樣年輕過。 
      剛才,當舒子寅坐在島邊的沙灘椅上,提出要去遠處那座荒島上看看時,洪於便立即想到了這只帶櫓的木船。近來沒時間打高爾夫球了,他感到身子已有點發僵,搖搖櫓,正好活動活動。當然,另一個不太明晰的想法是,搖櫓而去正好顯示他的活力,因為長期打高爾夫球已經讓他的體形好了許多,中午後凸起的肚子正在一點點扁平下去,他周圍的人都認為,沒有人會相信他已是50歲了。 
      舒子寅跳上木船的時候,她以為洪於會叫伍鋼搖櫓的。到這島上以後,她已經熟悉了洪於支配人的習慣。即使是在用餐的時候,也有雪花或另外的女傭恭恭敬敬地站在餐桌旁,替他換碟或斟酒什麼的。她沒想到他會幹搖櫓這種力氣活。 
      「伍鋼在清理別墅,我叫他把每一個房間,每一個角落都搜查一遍,看看有沒有可疑的痕跡。」洪於試了試櫓,輕輕地挑起兩朵水花後說,「怎麼,你不相信我會幹這個?告訴你,這世上的力氣活我可幹過不少。干搬運,把200多斤麻袋背上貨車,每天扛過的重量不低於8噸10噸。嘿嘿,你想不到吧。」 
      洪於的話讓舒子寅略略有點吃驚,但她沒有像小姑娘那樣說出「你騙人」的天真話來,因為她深知這世上的每一個人都有一個屬於他自己的命運,這種個人的滄桑史和天上的風雲聚會一樣不可估量也難以預測。自見到洪於以來,正是他身上的這種東西使她的好奇心受到了強烈的牽引。 
      「我能想到。」舒子寅望著正在搖櫓的洪於回答道。 
      洪於怔了一下,彷彿受到了什麼鼓舞似的乾脆脫掉了襯衣,赤著上身搖起櫓來,晃蕩的湖水和舒子寅的面容在他的眼前上下波動,他恍然感到自己已經成了美國的西部片中的一個角色。而按照這種電影的邏輯,接下來的鏡頭是擁抱、接吻和謀殺……洪於的嘴角有了一種許多年都未有過的頑皮的笑意。 
      「你在想什麼呢?」舒子寅不經意地問道。 
      洪於猛地回過神來:「沒,沒想什麼。」他有點尷尬地說:「你看,那島快到了。」 
      這是一座蘆葦起伏的小島,可能是受到船來的驚動吧,一群白鷺撲騰騰地飛了起來。在別墅遠望它們時只是一些黑點,而現在舒子寅看清了它們的長腿和紅紅的嘴殼。 
      木船一直撞進了水邊的蘆葦叢,在船底擱淺之後,洪於挽上褲管便敏捷地跳下了船,回頭想接應舒子寅時,她已經同時站在了淺水中,白色短裙上已濺上了不少泥水。 
      「我該換上牛仔短褲再出來。」舒子寅有些後悔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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