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貼]抓鬼一家人第三部 《與魅共舞》

好看好看
一直都有在看喔
好期待接下來的發展喔
謝謝各位大大po故事
  • 果不其然,鐘晨煊立即抓住了她的「小辮子」,拿出慣有的壞笑神情問:「這麼說,

    你是徹底賴上我了?那,如果我在我爹面前說了要娶你,但是我又不娶你的話……」


            「你……」古靈夕又羞又氣,狠狠一拳捶在他肩膀上,大聲喊,「鬼才要你娶我!誰

    稀罕嫁你!我……我剛才只是順口胡說而已,你少拿這個做文章!就算你想娶,我也不會

    嫁!老牛!!」


            為什麼會這麼生氣?!


            為什麼一聽到他說不會娶自己,心�就像針扎了一下般不舒服?!


            又想起初識他時,他曾那麼認真地說「放心,我是不會娶你的。」,這個男人,心�

    究竟存著怎樣的念頭?!口口聲聲不娶,卻又應了這門親事,就算後來知道他只是為了父

    親才這麼做,可在跟他相處的朝夕之中,她卻能清楚感覺到他對自己的關切與保護,有了

    那種時不時令她的心怦然一動的經歷之後,試問如何還能讓她回到最初,把這個男人視為
    一個根本不願意接觸的討厭傢伙?!


            既然不喜歡自己,既然從沒有打算娶自己,既然一切都只是演戲……


            鐘晨煊,你又何苦做出那些曖昧之舉?!真的只是把自己當成孩童一樣逗耍麼?!還

    是只拿自己當個工具,可以幫他進意識界,可以幫他矇騙他爹?!


            過分,真的很過分。


            不娶就不娶吧,你娶別人好了,誰在乎?!


            然,一想到他將來可能會背著另一個女人去看大夫,跟另一個女人搶包子,在廚房�

    和另一個女人一起做飯,古靈夕的心臟就像翳上了一層暗淡的霧,阻止了跳動。


            不覺間,豆大的眼淚,從她臉上滴滴落下。

      刹車聲響起,車子停在了路旁。


            「怎麼哭了?」鐘晨煊有一絲不知所措,這是他第一次看見她哭。


            「不用你管」她也不擦眼淚,發洩一般地繼續哭,鼻子塞住了,淌著難看的鼻涕,也

    不擦。


            鐘晨煊掏出手帕,遞到她面前:「孩子氣的小丫頭。」


            「不要!」古靈夕賭氣地擋開。

  • 鐘晨煊臉一沉,一手勾住她的脖子,硬把她扳到自己懷�,拿起手帕擦去她的眼淚鼻

    涕。


            古靈夕翻著眼珠傻瞪著他,竟然動也不敢動。


            「如果你再流一滴眼淚,我絕對不會考慮帶你一道去。」


            他看著髒乎乎的手帕,皺眉將其扔出窗外。


            而無意間掃過後視鏡的目光,卻讓他發現了一個問題。


            古靈夕吸著鼻子,雖然生氣委屈還未散去,可聽他鬆了口,還是趕緊憋住了眼淚,癟

    著嘴問:「我不哭就是了。那你同意帶著我了?」


            「嗯。離深夜還早,還是先去醫院看看你表姐。」說話時,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後視

    鏡上,「坐穩,我要開車了。」

        重重一踩油門,汽車頓時如離弦之箭衝了出去。


            巨大的慣性讓古靈夕緊緊貼在座位上,她被這從未體驗過的速度嚇了一大跳。


            「喂,你開這麼快幹嘛?前面有好多人哪!」她驚呼。


            他們的汽車在人流如織的繁華大道上飛速穿梭,有驚無險地避開數輛別的車子還有那

    些不時橫穿馬路的大膽行人,最後拐進了一條古靈夕並不熟悉的小路。


            車速終於減緩下來,古靈夕也從劇烈的左搖右擺中解放出來。


            「老天,你開這麼快,不怕把車輪子開飛麼?」她捂住狂跳不止的心口,沒好氣地說




            「呵呵。有人在跟蹤我們。」鐘晨煊微笑。


            「誰?!」古靈夕一驚,馬上回頭看去。

      「還看什麼,早被我甩掉了。」鐘晨煊用手把她的頭扳過來,笑道,「如果沒看錯,

    是剛才那個姓胡的記者。呵呵,年輕人,到底腳力好,居然能騎著腳踏車一路跟過來。」


            「那個朝華日報的胡庭優?!」古靈夕對這個人到是印象深刻,連名字都記得清楚,

    「他為什麼要跟蹤我們?」


            鐘晨煊聳聳肩:「不知道。興許是為了找機會挖新聞吧,記者的本色。」


            「已經甩掉了麼?」古靈夕再次回頭確認,對她來說,「跟蹤」這個詞很少用在好人

    身上,總跟那些鬼鬼祟祟的小人扯著關係,再加上對那個胡庭優並無好感,她理所當然將

    這個莫名其妙的記者跟壞人畫上了約等號。


            「傻瓜,你以為他的腳踏車是風火輪麼?!」鐘晨煊調侃道,「起初我開得慢,他還

    能勉強跟上。這會兒莫說腳踏車,就算汽車也難追到我。」
  • 「那就好,嘿嘿,居然追汽車,累死他!」古靈夕樂得拍掌,旋即她又收起笑容,問

    他,「為什麼一定要晚上去警察局?還要潛入?正大光明去看看不可以麼?」


            「當然不可以。」鐘晨煊一打方向盤,車子出了小路朝右拐去,「警局的殮房除了辦

    案人員和死者家屬外,其餘人沒有警局上層的特批,是不可以接觸屍體的。雖然這�的嚴

    局長跟我有些交情,但我不想讓他知道我在插手這件案子。」


            「你可以讓他知道你是商會會長,省城大戶,但是不能讓他知道你的另一重身份,專

    門對付邪靈的……天師?!」古靈夕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叫我神棍改叫天師了?」鐘晨煊想起當日她在學校水池邊一個一個神棍叫得那麼

    起勁,揶揄道,「看來我在你心中的形象直線上升呢。」


            「升個屁!我是看你家自稱是鍾馗後人,我是尊崇鍾馗他老人家,才勉強稱你天師,少臭美了!」


            其實,他的形象已經直線上升許久了,但是在他面前,古靈夕打死也不會承認。


            「呵呵,想我一個局外人,突然跟他們說我要看看趙大嬸的屍體,這不是太唐突了麼

    。避免節外生枝的最好方法,就是夜探。」他高深莫測地一笑。


            去到醫院,兩人很快便找到宋世琪的病房。


            巡房醫生告訴他們,宋世琪只是受到了驚嚇,已經注射了鎮定藥物,要再過些時間才

    能清醒,現在暫時不要打擾病人休息,最好明天再來探望。


            古靈夕徹底放下了心。


            二人隨後又去了鐘岳霆所在的特護病房,老爺子依然在昏迷中。

    「我來省城也沒多少日子,卻遇到這麼多事,比我在老家十來年遇到的事都多,是不

    是我流年不利啊?」從醫院出來,古靈夕頹喪地坐在花台邊歎氣。


            「有可能啊。還有可能是你和我八字犯沖,不然這麼會遇到你這麼個麻煩精。」鐘晨

    煊不客氣地回答。


            「呸!」古靈夕忿忿不平,跳起來站在高三截的梯級上跟他對視,「當初媒人上你家

    提親,難道你沒發現我的八字『沖』了你?!你還屁顛屁顛地應了親事,不就是演場戲而

    已麼,你大可以找那些不沖你的女子跟你演啊,你自己要惹上我,現在還說我是麻煩精,

    你自作自受!」

  • 鐘晨煊著實受不了她連珠炮一樣的反擊,衝她擺擺手:「好好,我是自作自受,不過

    你今晚硬跟著我去殮房,要是遇到什麼不好的事,可也是你自作自受!我找地方吃午飯去

    ,如果餓了就跟我來,不餓的話可以繼續坐在這�感歎你的流年!」


            說罷,他快步下了樓梯,朝對面不遠處的一家酒樓走去。


            古靈夕趕緊拍拍屁股上的灰土跟了上去。


            氣死事小,餓死事大,早晨那根油條早已消化乾淨,想到晚上可能又要經歷一場非同

    一般的「事件」,她的緊張度與胃部的擴張度同時猛漲。


            把肚子餵飽,才是成功的先決條件。


            看著那家裝潢氣派的大酒樓,古靈夕舔舔嘴巴,心頭油然而生一股勢將鐘晨煊吃破產的豪邁。

      一頓飯,從正午吃到夕陽西下。


            熱情的店小二斷著店�的各個招牌美食,興奮地穿梭於他們二人所在的二樓雅間。


            「普通男人一定是養不起你的。」


            鐘晨煊啜著白瓷茶杯�的上好龍井,眼睛盯著面前摞得高高的空盤子。


            「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吃飯是人生最重要的組成部分!」她抱著雞腿猛

    啃。


            「人是鐵……飯是鋼……」


            他放低茶杯,喃喃地重複。


            「晨煊,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乖乖的,要好好吃飯!」

            許久許久以前,似乎也有人對自己說過同樣的話。


            蒙了塵的回憶,把鐘晨煊的思緒帶到了過去……


            「喂!你就吃飽了嗎?發什麼愣啊?」


            古靈夕看他端著茶杯入神,忙用自己油亮亮的五指在他眼前晃動。


            「沒什麼。」他放下茶杯,站起身,「你繼續,我先回家去取些東西,晚點過來接你。」

    (待續)
  • 先說喔!  這是一個大……坑
    還沒結局  我覺得還蠻好看的 
    總之  若不畏等待就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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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裟欏雙樹•著
      
        引子•
      
      
        “先生,您是說真的麼?!他二人的姻緣果真如此?!”
      
        年近五旬的中年男子,高興得連鬍子都在打顫,上好的綢緞褂子隨著他身體的移動,在燭光前頭閃爍著潤麗的光澤。
      
        “鐘鼓齊鳴,天作之合。”
      
        枯草搭成的簡陋棚架,下頭是一方遍布古老裂紋的青石案。案後,端坐一人,一襲暗黑斗篷不只包裹住他的身體,更將他的臉孔遮得纖絲不露。若沒有案臺上那支點著的白蠟燭,此人定會與身後的黑暗溶為一體。
      
        他的聲音,同這片星月不當空的夜一樣深沉,辨不出年紀,聽不出感情。
      
        “都說先生是出了名的神算,這一趟果然沒有白來啊!”中年男子邊說邊掏出一方黃澄澄的小方塊,擺到對方面前,“小小謝禮,不成敬意!”
      
        男子保持著筆直的坐姿,卻不對那金條動手。
      
        “目的既已達到,請速速離開。”
      
        “啊?!”中年男子一愣,趕忙起身,恭敬地作揖,“行行,我這便告辭了,多謝先生貴言!”
      
        “身在人間道,心執冥河燈。腳踏青石路,一去莫回頭。”
      
        他剛一轉身,背後就傳來意同警告的句子。
      
        “是是,我明白。”
      
        中年男子忙不迭地點頭,不敢耽擱,一手牽著自己的長衫一手提起旁邊的馬燈朝前方趕去,穿著方口布鞋的腳迅速地在氤著濕氣的石板路上翻飛,每一步都透著滿意與興奮。
      
        高低不平的石板小路蜿蜒向前,很快,中年男子消失在路的盡頭。
      
        斗篷下,伸出一隻手指修長的男人手掌,輕輕拈起那價值不菲的金條,舉到面前,略一抬首,快要燃到盡頭的蠟燭前,映出了小半張臉孔,弧線優美的唇邊,掛著若有若無的笑。
      
        “呵呵,鐘鼓鐘鼓……可惜……晨鐘暮鼓……”
      
        燭光驟滅,枯草棚,青石台,連帶著那位由始至終都未見真容的男子,在輕拂而過的涼風中消失無蹤。
      
        夜空下,只留一條彎彎青石路,從蒿草遍布的曠野裡,往前延伸,延伸……
  • 古家姑娘要嫁人啦!
      
        消息像長上翅膀一樣傳遍了去。
      
        這些天來,前往拜賀的男男女女幾乎踏平了古家的門檻。
      
        古老樸實的川西小城裡,這樁將成的婚事成了當地百姓們津津樂道的大喜事。
      
      祥安堂,閱彩記,一為藥坊,二為布莊,均屬古家產業,也是本城同類店子中規模最大的兩處。當家的古仁天,雖是商人出身,卻人如其名,仁心仁德,經常做些接濟他人的善舉,除了被稱為古老板外,大家私底下還一口一個古大善人地叫著。現今古老板的獨生女出閣在即,如此大喜,無怪城裡的百姓們都像是自家出了好事般喜氣洋洋。
      
        此刻的小城,遍灑著十月的陽光,耀眼而溫暖,而城中絕大多數人的心情也跟這陽光一樣,燦爛無比。
      
        沒錯,絕大多數人都是興高采烈的  除了古家這對父女。
      
        “不嫁不嫁不嫁!說什麼我也不嫁!”
      
        房間內,古靈夕一屁股坐到了自己床上,力道大得差點壓垮下頭這張堅固的硬木臥榻。這樣的動作似乎還不足以發洩心中的憤怒,落座的同時,她的拳頭狠狠地砸在了床沿上,招來幾聲危險的咯吱聲。
      
        “為什麼不嫁?你到是給我這當父親的一個理由啊!”被女兒的固執逼迫得頭痛欲裂的古仁天,強按下心頭的焦躁,走到床前,語重心長地勸說,“鐘家是省城裡的大戶,難得他家少爺肯對這樁婚事點頭,你可知道,有多少名門閨秀想嫁進鐘家,那媒婆不知道去了多少,全被鐘少爺給擋回去了。靈夕呀,你年紀也不小了,這可是老天賜給你的福分呢!你……”
      
        “爸,我年尾才到十八歲啊,那個姓鐘的,您別以為我不知道,他都三十有四了!”古靈夕打斷了父親,氣呼呼地抱著手臂,又加了句足以把古仁天氣到血脈倒流的話,“您老到底是給我找個夫君還是給我另找個爸呢?!誰愛嫁他誰去,橫豎我才不愛佔這便宜!”
      
        “你……你這死丫頭……”果不其然,古仁天氣得鬍鬚都快倒立起來,無計可施的他只得舉起抖個不停的手指,撩下狠話,“婚姻大事,父母之命,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從今天起,你不准出家門一步,給我乖乖等著鐘家的花轎!否則,我……我與你斷絕父女關係!”
      
        重重哼了一聲後,古仁天拂袖而去。
      
        “爸,您怎麼這麼不講道理!現在什麼年代了,中國連皇帝都下台了,您幹嘛還抓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老一套不放呢?!”古靈夕從床上跳起來,邊喊邊朝外攆去。
      
        “哦喲!”
      
        剛一出門,古靈夕就跟個老婦撞了個滿懷。
  • “李媽?!你怎麼在這兒?沒事吧!”她一把扶住對方。
      
        “老骨頭差點被你撞散了哈。”李媽摀著心口,白了面前這個由她看著長大的古家小姐一眼,嗔怪道,“你這麼急幹啥去?!”
      
        古靈夕扶著她,眼睛卻看著古仁天的去向,說:“我正要跟爸理論去呢!”
      
        “欸,你們兩父女還為婚事鬧彆扭呢?!”李媽搖搖頭,拉住古靈夕的手把她拽進了屋裡,“有話好好說嘛,我還沒走近呢,就聽到你們爺倆的聲音一個比一個高,要是被外人聽到了多不好!”
      
        “誰讓我爸擅做主張!沒徵得我的同意就把這倒霉親事給定下來了!”古靈夕又氣又委屈,“我又不是嫁不出去,幹嘛主動去找鐘家求親啊,丟人不說,居然給我招來了這麼一個半大老頭子!氣死我了!”
      
        “我說小姐啊,莫怪我老婆子多嘴哈。”李媽頗心疼地看著古靈夕憋在眼眶裡的眼淚,拉著她坐了下來,說,“太太走得早,老爺父兼母職這麼些年,如何掏心掏肺地待你,你我心知肚明。這樁婚事雖說定得有些倉促,但是,男方的底細,我也私下打聽了一番。”
      
        “李媽……你不會是也贊同我爸的決定吧?!”古靈夕突然聽出了李媽有投敵叛變的意思。
      
        “嗯……鍾家在省城有五間綢緞莊,一家印刷廠,兩家木材廠,還有些別的亂七八糟的生意,房產也多,算得上是大戶人家。”李媽扳著指頭,如數家珍,“至於那位鐘家少爺,聽說也是家裡的獨生子,心氣兒高得了不得,估計這就是他一把年紀了還未娶妻的原因吧。何況,三十出頭,也還算年輕嘛,你瞧瞧城東的何家小姐,人家只比你大一歲,嫁的夫婿都四十有多了,現在不也過得恩恩愛愛麼。要說男人,年歲大些才更知道疼人哈!”
      
        看來,李媽已經完全倒戈相向,古靈夕的心立刻涼了一大半。
      
        “想來老爺定是探清了對方身家底細,才如此堅決地要你嫁過去的。”李媽繼續勸說道,“這當父親的怎會拿女兒的一生幸福當兒戲呢,再說你歷來是老爺的心尖肉掌上珠,老爺說什麼也不會……”
      
        “行了行了,我明白了。”古靈夕以堵耳朵的方式抗議著李媽的喋喋不休。
      
        “欸,你這孩子,哪個當爹的會不疼自己女兒的?!鐘家少爺定是個萬中挑一的好姑爺,還有……”李媽仍不肯停嘴。
      
        “我的天,您老還是忙您自己的事兒去吧。”
      
        古靈夕一拍腦門,求神拜佛地把李媽推出了房間,砰一聲關上了房門。
      
        “小姐啊,別耍小孩子脾氣了,都是為你好啊!”
      
        李媽鍥而不舍的聲音穿過了厚厚的門板。
      
        古靈夕兩步竄到床上,拉過被子把自己整個人摀了起來。
      
        該怎麼辦?!
      
        悶在被子裡,古靈夕不停跟自己商量著對策。
  • 看情形,老爺子是鐵了心要促成這門婚事,連一貫寵自己如珍寶的李媽,這回也跟著他一個鼻孔出氣,若想用正常渠道去說服他們,怕是不太可能了。事態嚴重,估計只有……
      
        唰!
      
        古靈夕猛地掀開了被子,憋得像番茄一樣紅的臉上,那雙比新鮮葡萄還水靈的眸子狡猾地轉了幾轉。
      
        “讓我嫁給那個老家夥……沒門兒!”
      
        把被子朝身後一摔,她秀眉一挑,嘴角揚起七分得意三分奸詐的笑容。
      
      
      
      
        是夜,明月當空,輕風過牆,整座古家宅子都籠罩在沉沉的睡意中,連在大門口值夜的僕役,也靠著門板香香地打著瞌睡。
      
        一條黑影,躡手躡腳,順著牆根小心翼翼地移動著。
      
        幾聲輕微的響動,數匹青磚從圍牆角上被抽開了去,露出個兩尺見方的洞。
      
        黑影取下背上的包袱,從洞里塞過去,隨後身子一趴,三兩下就從洞裡鑽了出去。
      
        把洞重新封好,又檢查了一番,確定看不出破綻之後,古靈夕拍了拍手,拾起一旁的包袱站起身來,一邊抖著包袱上的土屑,她一邊盯著自家的宅子,撇撇嘴,嘀咕:“爸,您老人家別怪我,誰讓你硬栽給我這樁破婚事!”
      
        嘆口氣,她把包袱朝背上一甩,再看了一眼自己的家,定定神,轉身朝左邊的巷子快跑而去。
      
        穿過這條巷子,就是條大路,沿著它朝南去,就能到達城裡唯一的一座車站。
      
        這個時候的小城,街邊的宅子商鋪幾乎都關門歇業了,只有那所通宵營業的歌舞廳尚在霓虹閃爍中,雖已無熱鬧可言,仍可見三三兩兩的男女進出其中,幾個還指望著生意的黃包車夫殷勤地拉著車朝這些衣著光鮮的舞客們迎去。
      
        一身男兒裝扮的古靈夕把頭上的鴨舌帽壓低了些,快步跑了過去,生怕被人給認出來。小城裡的居民,不認識她父親和她的,少數,暴露行蹤就麻煩了。
      
      那群夜不歸宿的人很快被甩到了後頭,稍微放緩腳步,古靈夕微微喘著氣,一陣輕輕的水流聲傳到耳內,抬頭一看,前面便是城裡最大最豪華的萬興戲院,那水聲正是來自戲院門口那座華麗的人工噴泉,據說是戲院老闆專門找洋人設計師給弄的,橢圓的池子裡,立著個白色的雕像,仙女兒一樣的女子,背上還長著一對翅膀。白天,會有大股大股的水柱從她的手心裡層層疊疊地冒出來,那情景好看得很,尤其是有太陽的好天氣,陽光會把水柱照得五彩繽紛,常引來大撥大撥看稀奇的路人圍觀。古靈夕以前也常到這地方玩耍,她知道,繞過萬興戲院再直走下去,就是車站所在。
      
        也許是沾了噴泉池裡的濕氣,從對面拂來的一股夜風涼得透心,古靈夕禁不住哆嗦了一下,把衣襟用力拉攏了些,加快步伐朝戲院一側的小路而去。
      
        正當古靈夕舉步繞過水池時,眼角的餘光突然掃到了一幕足以令她停下匆忙腳步的古怪情景
      
        仙女像的背後,水池的中間,立著一個綁著羊角辮的小女孩,五六歲的年紀,穿了身薄薄的碎花小短褂,已經凍得烏青烏青的小臉上,一雙大眼雖說圓睜著,目光卻呆滯得很。身下,那一池涼水剛剛淹過她的腰際。
  • 怪,這深更半夜的,誰家孩子不睡覺,偏跑到這水池子里來玩水?!何況,現下也不該是玩水的季節呀!
      
        古靈夕正納悶兒,冷不丁卻發覺事有蹊蹺。
      
        那個噴泉池,總共不會超過兩尺的深度,頂多也就沒到那孩子的腰,可是,為什麼她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小孩的身子還在筆直地往下沉呢?!是孩子自己在往水裡蹲?不對,若是有那樣的動作,怎麼沒有在水面激起一絲漣漪?!
      
        不過片刻的思索,池水竟已無聲無息地沒到了孩子的胸口,準確地說,是那孩子自己沉到了那樣的位置。
      
        見孩子有性命之虞,古靈夕趕忙兩步跨到池邊,剛把一只腳邁進水裡,眼尖的她赫然發覺水底有異,一個忽有忽無的黯白光團,將那孩子緊緊圍繞其中。
      
        “難道又是那些東西……”古靈夕眉頭一皺,雙腳踩著光滑的池底,迅速朝那孩子衝了去。
      
        一股令人極不舒服的幽冷從她的腳底直竄入全身,跟天氣所帶來的由外而內的寒氣完全不同,這種冷,是由內而外的,就算你抱著個大火爐也暖不了的感覺。
      
        哈秋!
      
        古靈夕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她一邊吸著鼻子,一邊伸手從孩子的腋下穿過,緊緊環住她的胸口,運足全身力氣狠勁將其往上拖。
      
        “哎,你是誰家孩子,趕緊醒醒啊!”古靈夕邊拖邊衝那孩子的耳朵喊,可是,她已用上了全部力氣,孩子卻只被拉出了水面半寸,而且,這半寸距離也僅僅維持了幾秒種而已,不待她再用力,孩子又猛然沉了回去。
      
        拖起來半寸,沉下去一寸,如此反覆了幾次,古靈夕只覺那水底像是有人在跟自己玩拔河一樣。
      
        見鬼!她在心裡罵了一句,緩口氣,低頭朝水下細細一看,不由吃了一驚。
      
        水底那團詭異的白光里,竟生生長出了兩只瘦骨嶙峋的人手,灰巴巴的沒有顏色,正緊緊箍在女孩的兩只小腿上。看模樣,正是這玩意兒在跟自己搶奪著已知覺全無的小女孩。
      
        古靈夕只覺臂彎一重,孩子又朝水裡陷了一截。
      
        硬比力氣,自己好像不可能佔上風。
      
        她一咬牙,左手拽緊了小女孩,果斷抽出右手,俯身一拳便向水裡那令人不寒而慄的人手砸去,並厲聲斥道:“鬼東西,馬上給我滾開!”
      
        大朵小朵的水花濺了她滿臉,眨眼的工夫,水底的異光消失了,人手也不見了,沒了那股跟自己對著幹的拉力,懷裡的小人兒一下子輕巧了許多。
      
        古靈夕松了口氣,顧不得抹一下臉,立刻抱起小女孩吃力地走出了這個差點要了命的噴水池。
      
        把小女孩放到池子外的平地上,又探了探她的鼻息,確定鼻腔有熱氣呼出後,古靈夕趕忙輕輕拍著她冰涼的小臉:  “餵,小姑娘,快醒醒啊!”
      
        一陣被嗆到了似的咳嗽之後,小女孩終於睜開了閉緊的雙眼,圓黑裎亮的眸子與剛才判若兩人。
  • “謝天謝地,你總算醒了。”看著對方再正常不過的眼神,古靈夕徹底放心了,摸著小女孩的頭問:“怎麼大半夜跑到這裡來,你家在哪裡?!”
      
        小女孩揉了揉眼睛,疑惑地看看四周,又看看面前的古靈夕,登時被嚇住了,豆大的眼淚嘩一下湧了出來,語無倫次地哭喊道:“鳳兒在睡覺……有人喊我名字……我下樓……什麼都不知道了……嗚嗚嗚……姑姑……姑姑在哪裡……”
      
        見孩子大哭,古靈夕慌了神:“噓!你別哭啊,現在沒事了,告訴姐姐你家在哪裡,姐姐送你回去。”
      
        孩子根本不聽她的,一個勁兒地哭鬧:“姑姑……我要找姑姑……”
      
        “我的小祖宗噯,你別鬧啊,你告訴我你姑姑在哪兒啊!我們馬上去找她!”古靈夕手忙腳亂地安慰著她,再這麼哭下去,半個小城的居民估計都會被鬧起來,那她還逃哪門子的婚啊。
      
        正一籌莫展間,從戲院側門衝出個中年女人來,身上胡亂批著件外套,邊跑邊喊:“鳳兒!鳳兒!你跑哪兒去了!”
      
        古靈夕一看,那女人不就是在萬興戲院賣戲票的麼?!那大嗓門兒,市場上十個賣菜的加一塊兒都吆喝不過她,這聲音,名副其實的過耳不忘。
      
        “姑姑!”小女孩的哭聲嘎然而止,見了救星般連忙從地上爬起來要朝來人撲過去。
      
        這女人是認識她的,以前古靈夕每次陪古仁天去看戲,她總要和他們父女打個招呼,一來而去,也算混了個臉熟。要是被這人發現自己大半夜穿成這樣在外頭遊蕩,傳到她父親大人耳朵裡,不氣死他老人家才怪。
      
        見狀,古靈夕一把抓起丟在一邊的包袱,馬上把臉別向另一方,起身摁著帽子,一溜煙拐進了前頭的小路。
      
        確定身後沒有任何動靜之後,古靈夕放慢了步子,虧得剛才的運動量太大,雖然衣裳褲子上已經找不出幾塊沒沾水的地方,但絲毫不覺得冷,背上還陣陣地冒汗發熱。
      
        “出門不利,可惡的水鬼!這衣裳才頭回穿呢,被糟蹋成這樣,哼,總有一天姑奶奶得扒了你們的皮!”停下來,她用力擰著水噠噠的袖子和褲腳,嘴裡罵罵咧咧,一方通體乳白的玉鐲子在她的右手腕上晃來晃去,泛著輕柔潤澤的光。
      
      打從記事開始,古靈夕就能看到那些常人見不到的東西,年幼的她不明白為什麼有些“人”可以把自己的頭拿下來玩,有些“人”可以在半空中飛,有些“人”可以笑嘻嘻地在一堵厚厚的牆壁裡穿梭自如。她更不明白,為什麼還有些模樣駭人,缺手少腳的傢伙老愛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跑出來張牙舞爪地嚇唬人。把見到的景象跟大人們說,他們卻說小孩子家不許撒謊,從來沒有人把她的話當一回事。不信就不信吧,反正她從不害怕這些時不時在各個地方出現的怪傢伙們。一直到她長大之後,她才漸漸知道自己所見的種種怪“人”,其實是一種被稱之為“鬼”的物體,也有人管它們叫“魂”。總之,經年累月,看來看去,古靈夕已經完全習慣了那些玩意兒的存在,只是偶爾會奇怪為何別人看不見,當然,她也曾見過兩三個能看見的,只不過無一例外都被嚇暈了過去。反正說了也沒人相信,古靈夕索性再也不把自己見到的情景向別人提起了,古家上下,包括古仁天在內,無人知道自己家居然出了古靈夕這麼個有“本事”的成員。
  • 開初的幾年,對於那些鬼魂,古靈夕其實是拿它們當有趣的大戲一般看著,人不犯鬼,鬼不犯人,一個演一個看,兩者一直相安無事。這樣的友好關係一直維持到她過完九歲生日。打那之後,古靈夕常在一覺醒來後,發現自己身上有淤青或者抓痕,且一次比一次嚴重,她那粗心的老爸還數落她一點不像個女孩子,爬牆上樹弄得自己一身傷。只有古靈夕自己最明白那些傷口的來歷,那段時間,從不將些傢伙當回事的她,終於開始害怕了。
      
        不過萬幸的是,她的害怕並沒有持續多久。
      
        同一年的夏天,古仁天領著她去廟會遊玩,就在古仁天擠進一個小攤給她買面人兒的當口,一個老太太來到古靈夕的面前,從懷裡掏出個白生生的玉鐲子,不由分說地套在了她的右腕上,只說了句“鐲不離身,可保平安。”,之後便轉身離開了。
      
        這鐲子委實漂亮,小小年紀的古靈夕只顧著高興地欣賞腕子上的玩意兒,待她再抬頭想追去找那老太太問個究竟時,面前人山人海,哪裡還有老太太的蹤影。
      
        迄今為止,老太太的具體模樣古靈夕是忘得差不多了,只依稀記得那種慈眉善目的感覺,以及一張白麵饅頭似的胖圓臉,還有滿頭放亮的銀髮。
      
      鐲子的來歷雖然蹊蹺,可自從戴了它之後,那些鬼怪似乎個個都不敢在古靈夕面前猖狂了,只要一見到她腕上的玉鐲子,它們全部退避三舍。至於那些莫名其妙的傷痕,當然也再沒有出現過。這鐲子一戴就是八年,其間古仁天也曾問過她鐲子是怎麼得來的,也試過把它從她手上褪下來,但是,不論用什麼辦法,鐲子就像長在她手上了一般,再也脫不下來,最奇的是,古靈夕長大,它也跟著長大,總之手腕跟鐲子一直保持著最貼合的距離。大家儘管納悶兒,可也毫無辦法,反正也不見得礙事,而且怪好看的,也就讓古靈夕一直戴著了。而剛才在水池裡救小孩時,她出拳砸進水裡,無非也是想靠這鐲子把那只水鬼給驅走,看來果然奏效呢。
      
        盯著已經被自己蹂躪到比百歲老人的臉還皺的衣裳,古靈夕疲倦地嘆了口氣,徹底放棄了把水擰幹的想法,把衣服換下來吧,這四周又沒遮沒攔的,雖說是半夜,可難保不會有人經過。沒法,她只得打起精神,抬腳快步朝車站趕去,車站那邊有公廁,唯一能換衣服的地方。
      
        等到明早售票口一開,自己絕對會是第一個購買車票的乘客。坐上頭班車,一路絕塵,嘿嘿,誰都別想找到她。早已鐵了心,她爸什麼時候跟鐘家取消婚約,她就什麼時候回家,這話明明白白寫在了她留給她爸的“告別信”裡。她才不管她老爸怎麼想,總之要她嫁給姓鐘的就是不行!
      
        帶著一肚子的憤憤然,古靈夕的步伐越來越快,平日裡要走上一個鐘頭的路,她只用了不到半個鐘頭。
      
        進車站,換好一身幹爽衣服,尋了張離售票口位置最近的長椅坐下,古靈夕把包袱緊抱在懷裡,把帽沿再壓底了些,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 除了她自己,車站內外難覓人蹤,只有不遠處的角落裡,橫臥著一兩個黑影,偶爾動動,伴著粗魯的鼾聲。總有那麼幾個無家可去的流浪漢,白天在人潮湧動的站間向人乞討,夜晚以地為床,藉他人屋簷避避風雨。雖然常聽說這類人中的一些會糾合在一起搶劫路人財物,可身為女子且此刻單身一人的古靈夕卻並不害怕。她爸是個生意人,免不了天南海北地奔波,防人之心不可不無,身邊跟帶著一兩位名為助手實為保鏢的漢子也是常事。有這些現成的師傅在身邊,好動貪玩的她少不得纏著他們教自己一招半式的,日子一久,她的拳腳功夫還真不能拿花拳秀腿來形容了。不誇張地說,真要遇上惡人行兇,三、四個匪徒齊上也不是她的對手。
      
        把身子朝後靠了靠,古靈夕打了個呵欠,一陣睡意不可遏止地湧了上來,她慌忙甩甩頭,告誡自己不能睡,撐也要撐到上車離開!只要到了省城,自己的逃婚行動就算大功告成。
      
        是的,古靈夕要去的目的地正是省城,那座遠比她家鄉繁華千倍的,同時也是她拒婚對象所居之處的大城市。選擇去那裡,無非是玩起那套越危險的地方越安全的把戲,任古仁天再老謀深算,也不可能想到女兒會“自投羅網”。
      
      古靈夕很為自己的聰明而沾沾自喜。她家親戚不少,可是大都居住在小城或者臨近的市鎮,在省城,只有一位遠房的表姨。早些年,表姨一家偶爾會來小城小住一段時間,那會兒,年幼的古靈夕難得有一個年齡相近的投契玩伴,故而與表姨的女兒關係非常好,管這位比她大三歲的姑娘叫十七表姐。之後,聽說表姨父在省城的生意越做越大,算了算,他們一家子已經三年沒回過小城,兩家人的聯絡也就因為各自的忙碌而越來越稀鬆了。把所有能投靠的親戚想了個遍,古靈夕堅定地認為表姐一家是最最合適的去處。一來表姨和表姨父寵自己如親女,肯定不會捨得著她往火坑裡跳,必要時可以搬他們出來當說客;二來他們家家勢不錯,就算住上個十年八年也不愁衣食無著;三來她自己已經許久沒見過十七表姐了,怪想念她的,這回也當是順便探親吧。古靈夕的如意算盤,在心裡撥得嘩啦嘩啦響。
      
        抬頭看了看仍舊漆黑一片的天空,古靈夕求神拜佛地盼望著早點天亮。
      
        如她所願,一夜平安無事。
      
        當那張薄薄的車票被緊緊捏在手中時,古靈夕連念了三次阿彌陀佛老天保佑。
      
        坐在顛簸不止的座位上,看著車窗外向後飛快倒退的景致,古靈夕的心都快要飛起來了
  • 抬頭看了看仍舊漆黑一片的天空,古靈夕求神拜佛地盼望著早點天亮。
      
        如她所願,一夜平安無事。
      
        當那張薄薄的車票被緊緊捏在手中時,古靈夕連念了三次阿彌陀佛老天保佑。
      
        坐在顛簸不止的座位上,看著車窗外向後飛快倒退的景致,古靈夕的心都快要飛起來了。
      
      
      
      
      這是古靈夕生平第二次踏足這塊繁華得讓人目眩的土地,上次她爸領著她上表姨家時,她只得一十三歲。四年時間,眼前的省城除了更熱鬧更喧囂之外,與記憶中差別不大。許多穿著時髦的女子,挎著精緻的小提包,裊裊婷婷地進出於裝修豪華的商店,過處,總惹得空氣裡漫過陣陣胭脂水粉的味道。男人們的行頭雖不如女子那麼奪目,不過那一身的西裝革履或是挺括的綢衣布衫到也把他們襯得頗有些精神,當然,如果他們不把他們的頭髮用髮蠟梳得油光水滑就更好了。總之,省城就是滿街的人,滿街的車,穿馬褂的穿洋裝的,開汽車的蹬腳踏車的,一個個或悠閒或急促地穿梭在大街小巷,音樂聲喇叭聲還有腳踏車的車鈴聲,匯成了一首從早奏到晚的必聽曲子。
      
        “終於到了。”走出車站,古靈夕呼了口氣,欣喜地打量著這個嶄新的地方,雖然這裡的空氣遠沒有小城清新,雖然這裡到處都充斥著各種各樣的噪聲,可是在她眼裡,這兒就是天堂,因為,她嗅到了自由。
      
        招呼了一輛黃包車,古靈夕坐上去,將已經背得滾瓜爛熟的表姨家的地址報了一遍。
      
        車夫跑得飛快,車輪子輕鬆地轉動著,古靈夕把漏出來的髮絲小心地塞進帽簷裡,想像著當表姨他們見到從天而降的自己時會是一副怎樣驚訝的神情。
      
        悠閒地欣賞著四周的美景,心情大好的她,不禁在車上哼起了小曲兒。
      
        一路上,古靈夕都是止不了的笑容滿面,直到車夫停了車,提醒她目的地已到。
      
        “這兒……這兒是上東大街九十八號?!你沒認錯路吧?!”
      
        古靈夕的聲音拔高了幾個調,邊問邊從兜裡掏出記著地址的紙片出來仔細核對。
      
        “沒錯啊,這兒就是上東大街九十八號!”車夫把車費揣進懷裡,肯定地應了她一聲,說罷拉著車便離開了,臨走時還嘀咕,“拉了這麼些年車,我還能把路認錯?!”
      
        不可能啊,表姨家闊氣的大房子,怎麼會成了一堆殘垣廢瓦了?!印象裡朱紅的大門,已經成了兩扇橫倒在地的漆黑木板,往裡一瞧,幾間將垮未垮的房屋可憐巴巴地立在一地凌亂的磚瓦木梁之中,再一細看,到處都是被大火燒過的痕跡,狼藉不堪。
      
        “老天……”古靈夕手一松,皺巴巴的紙片馬上被風吹得不見了蹤影。
  • 隨之消失的,還有她興高采烈的心情。
      
        麻煩大了,怎麼好端端的房子竟燒成了這樣?!還有表姨他們,不知道是不是還一家平安?!如果是,那他們又去了哪裡?!
      
        古靈夕有些手足無措地立在原地,看著身後這條種滿梧桐樹的乾淨街道,以及來來往往的車輛行人,一向自認為絕頂聰明的她,不得不承認遇上了個暫時難以解決的棘手問題。
      
        這時,相鄰的一所房屋被人推開了大門,一個穿旗袍的少婦出了門,緩步朝停在門口的汽車走去。
      
        鄰居?!
      
        古靈夕眼睛一亮,兩步竄了過去。
      
        “對不起啊太太,我想問問這宋家出什麼事兒了?!我是他表侄女,剛從外地來看望他的。”
      
        趕在少婦上車前,古靈夕衝到了她面前,急急問道。
      
        少婦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還算和氣地答道:“宋先生家前不久遭了火災,還好救火及時,沒有禍及四鄰。”
      
        古靈夕心頭一沉,追問:“那……那他們家人呢?沒傷到人吧?”
      
        “像是沒有。”少婦搖搖頭,鑽進了車裡。
      
        “那您知道他們現在搬去哪裡了麼?”她俯下身又問。
      
        “不太清楚。”少婦一臉愛莫能助,隨手關上了車門。
      
        揚起一地塵土,汽車很快消失在街道的轉彎處。
      
        “不會這麼倒霉吧?!不久前才遭了火災……”古靈夕洩氣地狠撓著自己的後腦勺,一邊想著該如何尋找表姨他們的下落,一邊盤算著如果找不到他們,自己身上的錢夠在省城揮霍多少天。
      
        正在她欲哭無淚的當口,一陣劈劈啪啪的聲音突然從她表姨家傳了出來,聽起來像是有人在碎瓦上行走?!
      
        廢墟裡頭有人?!
      
        古靈夕一驚,立刻回身跑到了廢墟前。
      
        果然,有個身材纖瘦,穿了身淺藍洋裝的女子,正小心翼翼地踩著腳下的磚瓦朝門口走來。
      
        當古靈夕看清了對方的模樣時,她鬱悶至極的臉上立刻晴空萬里。
      
        “十七表姐!”
      
        她玩兒命似地大喊一聲,而後不顧一切地朝剛剛走出門的女子撲了過去。
      
        “呀!”女子被嚇了一大跳,慌忙推開抱住自己的古靈夕,又急又氣地呵斥道:“哪裡來的野小子,光天化日也敢輕薄本姑娘!”
  • 聞言,古靈夕哈哈一笑,將鴨舌帽一揭,一頭秀麗長髮傾瀉而下,她把臉湊到對方面前,調皮地擠弄著眼睛,說:“看清楚了,輕薄你宋小姐的,可是個大姑娘呢!”
      
        那女子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微張著嘴,將面前的這張粉嫩臉蛋瞧了個仔細。
      
        “啊呀!”半晌,女子又一聲驚呼,一把拉起了古靈夕的手,驚喜萬分:“你……你是靈夕?!”
      
        古靈夕嘴一撅,故作生氣狀:“才多久沒見呢,表姐就把我給忘了。”
      
        “你這丫頭!”女子瞪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的一身打扮,既感慨又嗔怪:“幾年不見,都長成大姑娘了,模樣的確有了些走動,不細看還真認不出來。不過,還是那麼調皮搗蛋。穿成這個樣子,不男不女,不怕人笑話麼?!”
      
        “我一個單身姑娘出遠門,穿男裝方便又安全。”古靈夕不以為然,又垂眼看看自己,嘻嘻一笑,“再說,不挺好看的嗎。”
      
        “你啊!”女子伸手戳了戳她的腦門,旋即正色問道:“對了,你怎麼跑到省城來了?看到你突然冒出來,沒把我嚇死!”
      
        “呃……我……”古靈夕眼珠一轉,說:“我們兩家人這麼久沒見過面,我想念十七表姐了唄,所以就來省城看你們,給你們一個驚喜!”
      
        “的確夠‘驚喜’!”女子無奈地搖搖頭,又問,“你一個人來的?!表姨父他沒跟你一道過來?”
      
        “嗯,我爸出遠門辦貨去了,所以我一個人來了。”古靈夕撒大謊不眨眼,而後馬上岔開話題,問道:“別光問我了,剛才我聽鄰居說你們家遭了火災,怎麼搞成這樣?!表姨姨父他們都沒事吧?!”
      
        “幸好爸媽半個月前去了北方,家裡的下人們也大都放假回老家去了,只剩下幾個腿腳利索的雜役看家,所以那晚起火的時候,只有個雜役受了點輕傷,其餘都安然逃出了。”女子回頭看了看那片仍舊散發著絲絲焦臭味的“家”,心有餘悸。
      
        “表姨他們去北方了?!”古靈夕一愣,“那他們什麼時候回來啊?”
      
        “我們家在那邊的工廠出了些問題,他們必須親自去一趟。”女子又扶了扶眼鏡,想了想,說:“怕是要明年才能回來了。”
      
        “啊?!那麼久啊……”古靈夕嘀咕著。
      
        “一臉不高興……呵呵,是不是怕沒靠山讓你白吃白喝啊?”女子一語點中她的心事。
      
        “嗯……這個……嘿嘿……”古靈夕不好意思地傻笑兩聲,“還是十七表姐你了解我哈。”
      
        “你這鬼靈精!”女子刮了刮古靈夕的鼻子,笑道:“放心,雖然爸媽不在,可也絕不會餓了你凍了你。這段時間你就跟我一起在學校裡住下吧。”
      
        “學校?”古靈夕不解地撓著頭,“什麼學校?”
      
        “哦,對了,你還不知道。走,邊走邊說。”女子拉起古靈夕朝右邊的街口走去,“兩年前我爸和城裡幾個開明富紳一起出錢辦了所學校,就在城南那邊。我自己也在學校裡幫忙呢。不久前又進來了一批新學生,忙得我連回家的時間都沒有,也多虧我一直住在寢舍,這才躲過了那場火災。”
  • “原來這樣……”古靈夕轉著眼珠,問:“那你今天怎麼突然從廢墟裡鑽出來啊?”
      
        “我有些有用的書籍一直存在家裡,沒想到這一把火把什麼都燒沒了。”女子惋惜不已,“書是揀在一個鐵箱子裡的,今天回來就是想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找得到。欸,不過看來是找不到了。”
      
        “還好你今天回來找書!”古靈夕拍拍心口,“否則我上哪兒找你們去?!省城這麼大,我又人生地不熟的。”
      
        “你這丫頭的運氣向來這麼好。”女子呵呵一笑,然後收起笑容警告道:“有件事必須說,咱們姐妹兩個就不提了,可是當外人面你可不許隨便給人取綽號!猶其在學校裡,那兒是做學問的清靜地方,胡鬧的話大家會笑你沒家教的!”
      
        “取綽號就是沒家教?!”古靈夕眉毛一挑,“有時候叫綽號比較方便嘛,比如管叫你十七表姐,多順口!”
      
        “還說呢你!”女子瞪她一眼,“不知情的還以為我頭上有十六個兄弟姐妹呢,你當我媽是……”
      
        古靈夕噗哧笑出了聲,說:“誰讓你叫宋世琪,世琪表姐,嘖嘖,叫起來多繞口!”
      
        “好了好了,服了你了,總之你以後要小心自己的言行,不要闖禍才好!”宋世琪無奈地搖搖頭,對這個小表妹她簡直一點辦法都沒有,
      
        “嘻嘻,表姐你太杞人憂天了。”古靈夕親熱地挽住宋世琪的胳膊,不以為然地嘻笑著,“儘管放一百二十個心,我絕對不會給你找麻煩的。”
      
        “但願如此。”宋世琪將信將疑地瞟了她一眼。
      
        “肯定如此!噢,對了,那這座房子怎麼辦?都燒成這樣了。”
      
        “我已經寫信通知爸媽了,只能待他們回來時候再找人重建了。反正現在也不是沒住的地方,無所謂的。”
      
        “重建……那得費多大力氣啊……哎,表姨父開的學校在哪裡啊,遠麼?那裡頭漂亮麼?好玩的多麼?附近有什麼好吃的?”
      
        “老天……你去了就知道了。欸,一個女孩子家,整天就知道吃喝玩樂!”
      
        ……
      
        夕陽下,久別重逢的姐妹倆親暱而熱鬧地聊著天,輕快地朝前走去。
      
      
      
        黃包車顛簸了約半個鐘頭之後,一堵大開的雕花鐵門出現在古靈夕面前,大門兩旁的圍牆上,長滿了紅黃相疊的爬山虎,好看得不得了。再往門裡瞧,一條筆直的水泥路均勻隔開了兩邊不算高大的無名樹木,一直延伸到一座四五層高,白棕相間的樓房前。
      
        古靈夕跳下車,大門一側豎掛著的一塊黑底燙金字的大牌匾引起了她的注意。
      
        “輔誠中學……”她回過頭,問:“這就是表姨父開的學校?!”
      
        “是啊,到了今年年底就整兩年了。”
      
        宋世琪給了車錢,邊整理著被壓皺的裙子邊應道。
      
        “環境不錯嘛,真是漂亮!”古靈夕跑到大門前,興奮不已,“你說我們要住在學校裡?!”
      
        “嗯。”宋世琪走到她身邊,“有些學生家在外地,來來去去不方便,所以專門修了寢舍,還有專人打點他們的起居。有幾個老師也不是本城的人,平日裡就住學校,順帶看管著學生。”
      
        “宋老師回來了啊?!”
      
        宋世琪正說著,一個人影從大門一側的小房裡走了出來,四十上下的男子,高且瘦,晾衣竿似的。一身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跟已露花白的頭髮倒是協調,只是明顯大了一個尺碼,把此人的身板襯得更薄削。
  • “環境不錯嘛,真是漂亮!”古靈夕跑到大門前,興奮不已,“你說我們要住在學校裡?!”
      
        “嗯。”宋世琪走到她身邊,“有些學生家在外地,來來去去不方便,所以專門修了寢舍,還有專人打點他們的起居。有幾個老師也不是本城的人,平日裡就住學校,順帶看管著學生。”
      
        “宋老師回來了啊?!”
      
        宋世琪正說著,一個人影從大門一側的小房裡走了出來,四十上下的男子,高且瘦,晾衣竿似的。一身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跟已露花白的頭髮倒是協調,只是明顯大了一個尺碼,把此人的身板襯得更薄削。
      
        “啊,是的。”宋世琪對他禮貌性地笑了笑,領著古靈夕進了大門,隨口介紹道:“這是我表妹,以後會同我一道住在學校裡。靈夕,這位是三叔,每天都由他負責開關校門的。”
      
        “三叔是吧,你好。”古靈夕笑瞇瞇地他打了個招呼,“以後怕要打擾了。”
      
        “哪裡話,姑娘太客氣了。哦,我還有些事要做,你們快些進去吧。”三叔侷促地擺著手,連正眼都沒瞧她,然後轉身走回了小房,留下一陣不輕不重的咳嗽聲。
      
        “他……”古靈夕看著三叔的背影,一絲疑色爬上眉梢。
      
        “怎麼了?”宋世琪見她盯著三叔的去處入神,拽了她一下,“走吧,回去晚了飯堂就沒吃的了。”
      
        “沒什麼……吃飯?!”古靈夕臉部表情從陰到晴,轉換相當快,“可以吃飯了嗎?!”
      
        “是!”宋世琪捋了捋頭髮,“今天就湊活在學校吃吧,明天放學後我帶你去城裡最有名的飯莊。”
      
        “嗯嗯!”古靈夕拼命點頭。
      
        “饞貓!”宋世琪呵呵一笑。
      
        走在偶爾飛過幾片落葉的灰色道路上,東瞧西看的古靈夕奇怪地問道:“怎麼進來半天,除了那看門的三叔,就沒看到別人啊?!就算是下課了也該看到學生們進出吧?!”
      
        “我們學校的規矩,每個月的1號7號14號15號和月末的兩天,是學生們放假的時候。今天剛好是15號。”宋世琪掰著手指頭說,“沒課的時候,學校裡就是這麼安靜,等學生們一回來,那就熱鬧了。”
      
        “在這裡唸書不錯嘛,每個月有七天可以休息。”古靈夕羨慕地咂咂嘴,又隨口問了句:“這裡大概有多少個學生?”
      
        “目前學校只招收適齡的高中學生,一年生跟二年生加起來,共有兩百零七個。不過前段時間有學生患了傷寒離校了,所以現在剛好兩百零三名。”宋世琪如數家珍,給出的數據相當準確,說完,她看了看古靈夕,“表姨父一直沒有送你進學校?”
      
        “可不是嗎!”古靈夕踢開腳下的一塊小石子,撅了撅嘴,“我爸說,現在的學校盡是男女同堂,他不放心,所以一直不許我進我們當地的學校唸書,只找了兩位老先生到我家,一位教國文,一位教算學。你以前來不也見過他們嗎,一個每天之乎者也,一個成天拿著戒尺和算盤。幸好,去年他們都告老還鄉了,我也算熬出頭了。”
      
        “哈哈,我覺得表姨父不是那種食古不化的人吧,以你這上竄下跳的德性,他擔心男女授受不親是假,怕你在學校裡闖禍才是真呢。”宋世琪笑出了聲。
      
        “他還不夠食古不化嗎?!”古靈夕眼一斜,嘀咕著,“要是他夠開通,就不會逼我嫁人了……”
      
        “你嘀咕什麼呢?”宋世琪聽她一個人嘰裡咕嚕,笑問。
      古靈夕嘆口氣,搖頭:“沒什麼,說來話長,以後再跟你講。”
      
        “呵呵,小小年紀,一臉的心事重重。”宋世琪擺出大姐姐的姿態,拍了拍她的
  • 古靈夕頭回在學校的專屬飯堂裡吃晚飯,對於師傅的手藝,她贊不絕口,一直狠吃到肚子再也裝不下一粒米飯的時候才停下。
      
        “你們學校的飯菜真好吃!”喝了一口水,古靈夕滿足地拍了拍肚子,轉動著腦瓜看向四周,“那幾個是留校的學生?”
      
        她說的,是坐在飯堂另外一邊的幾個穿統一的深藍色學生制服的男生。
      
        “嗯,是的。”宋世琪舀了口熱湯送到嘴裡,取過手絹擦了擦嘴,“他們幾個的家都在外地,每個月只在月底的時候回去。”
      
        “哦。”古靈夕點點頭,忽然想起了什麼,問:“剛才我聽三叔管你叫宋老師?!你在學校裡教書?”
      
        “我哪裡夠資格教他們。”宋世琪不好意思地搖搖頭,“我只是負責處理學校裡一些瑣碎的事務罷了,也許是因為我爸的緣故,反正大家也就尊我一聲宋老師了。呵呵,名不副實啊。”
      
        “原來是個不教書的老師。”古靈夕嘻嘻一笑,伸了個懶腰,“吃飽喝足了,你不是說要領我去參觀學校嗎?”
      
        “行,我們……”剛要起身,宋世琪突然低呼了一聲,“啊呀,糟糕,成績單還沒有登記出來,明天要用的!”
      
        “成績單?”
      
        “不好意思啊靈夕,你先跟我去趟辦公室吧,等我把東西弄好了咱們再去參觀。”
      
        宋世琪拉了古靈夕的手,風風火火地跑出了飯堂。
      
        穿過操場,奔進教學樓,踩著褐色的木梯一直上到二樓,宋世琪氣喘吁吁地停在左側的頭一間辦公室前。
      
        她一邊掏出鑰匙開門,一邊對古靈夕抱歉地笑道:“學校剛剛進行了一次小考,學生們的考試成績要挨個登記做成正式的成績單,明天要發給他們的。這幾天忙暈頭了,把這事兒給忘了。”
      
        “沒關係,你忙你的,反正我有的是時間。”古靈夕毫不介意,跟著她進了辦公室。
      
        整潔得出奇的房間,不歪不斜地排擺著四張紅木書桌,上頭分別摞著薄厚不一的書本簿冊,筆筒,檯燈,還有些別的小物事,也都整齊地擺放在恰當的位置。立在牆邊的三組大書櫃,被擦得透亮,當鏡子使都沒問題。月白色的窗簾,帶著簡單卻漂亮的花邊,安靜地垂在窗戶兩側。
      
        學校的辦公室都是這麼乾淨這麼舒適嗎?!還遍屋都是墨水混著書香的淡淡味道。
      
        古靈夕吸了吸鼻子,好奇地打量著房間裡的一切。
      
        “靈夕,你自己找個地方坐,登記完了咱們就走。”已經坐到靠窗那方書桌前的宋世琪,匆匆忙忙地拉開抽屜掏出一疊紙卷。
  • “你慢慢登,不用管我。”
      
        參觀夠了這房間,別無他事可做的古靈夕搬了張凳子坐到宋世琪的對面,隨手拿過她桌上的一本書翻看起來。
      
        書櫃旁的一口座鐘發出嘀噠嘀噠的聲音,亮閃閃的鐘擺有規律地搖來搖去。
      
        一個鐘頭過去了,窗外已是夜色茫茫,古靈夕歪著頭靠在桌子上,眼珠子跟著鐘擺轉來轉去,無數條瞌睡蟲開始緩慢地爬向百無聊賴的她。
      
        “靈夕!”宋世琪一抬眼,看到昏昏欲睡的她,忙伸過手來搖了搖她的肩膀,“別睡著了,會著涼的。”
      
        “嗯?!啊,我沒睡啊。”古靈夕揉揉眼睛。
      
        “口水都快流出來了,還不承認。”宋世琪白了她一眼,說:“馬上就登記完了,堅持住,等回了寢舍再睡。”
      
        古靈夕打了個呵欠,把下巴擱在桌沿上,笑:“看來今天真是有點累呢,還覺得背脊上涼颼颼的,省城的天氣比我們那兒冷多了。”
      
        話音剛落,幾下篤篤的扣門聲在身後響起。
      
        房門一直是打開的,禮貌性的宣告之後,有人不緊不慢地走進了辦公室。
      
        古靈夕還未回頭,已然聽到了男子沉靜平緩的嗓音
      
        “宋老師還在工作呢,這是雜物室的鑰匙,還給你。”
      
        相當好聽的聲音,還有些似曾相識的熟悉。
      
        扭過頭,身旁多出了一個白色的身影。
      
        她的目光由下而上地攀爬,白色的皮鞋,白色的西褲,白色的襯衫,然後,一張乾淨的側臉。
      
      似乎現下就流行這麼一個男式著裝的調調,長衫也好洋服也罷,也不管自己的高矮胖瘦,也不管自己的五官長得有多彆扭,梳個油光可鑑的大背頭再套上一身白衣,馬上就優越地仿若天仙下凡一般,熱衷於以這樣的裝扮充倜儻公子的人,古靈夕見過不少,至於感覺,唯一感覺便是為那身衣裳惋惜。
      
        這個人,是她迄今為止所見過的唯一一個例外。
      
        也許是沒有完全睜開的緣故,他的眼睛看上去纖細而秀長,配上濃黑的直眉,不帶半分突兀,反是出奇的協調。也因為是側臉,古靈夕輕易地看出了一個挺括端直的鼻樑,沿著這條無可挑剔的線條向下,是輕閉在一起的薄唇,沒有笑容,直直的唇線斜下著沿到嘴角。
      
        “你收好了。”男子身體微俯,將一串鑰匙遞到宋世琪面前,“二十號,下午全校放假,天黑之後,學校裡絕不能留下任何人,包括老師在內,煩請宋老師安排好。”
      
      這有意無意中的一低身子,他的臉離古靈夕更近了。很好的皮膚,沒有任何表面瑕疵,鬍子也刮得相當乾淨,不像有些男人,唇上與下巴總是青黑一片。不過,最引起她注意的,還是他的頭髮,難得的一個穿著如此整齊卻沒有用髮蠟或者頭油的男人,一層烏黑的發色,塗了墨一樣,髮絲不長不短,隨意地垂下,剛剛觸到了後頸窩,末端自然地向上微卷,有些凌亂,有些散漫,但無礙大局。燈光一照,一圈清爽柔和的光澤在他發間移動。
      
        白色的衣裳,實在很配這個一塵不染的男人。反觀身為女兒家的自己,那一身的污漬皺痕,古靈夕忍不住地自行慚穢。
      
        “啊,好的。”宋世琪手忙腳亂地拿起鑰匙,眼神有些閃爍,看了他一眼,馬上又將目光移開,“嗯,那個,是二十號麼?!放心,我……我會安排好的。”
      
        男子點點頭,轉身便要離開。
  • “噯,那個,請等等!”宋世琪這才想起了古靈夕的存在,站起來急忙叫住了他,“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
      
        “不必了。你忙你的吧。”男子看了古靈夕一眼,拋下這句話後便走到靠門的那張書桌前,坐下來擰亮了檯燈,背對著她們伏案工作起來,從背影看去,像在寫著什麼東西。
      
        好沒禮貌的傢伙!
      
        古靈夕對他最初的好感,在此刻蕩然無存。
      
        宋世琪頗感尷尬地坐了回去,拿起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唔,已經沒幾張了,馬上就弄好了。再等我五分鐘。”
      
        “嗯。”古靈夕嘴裡應著,目光卻一直投向背後那個坐得非常端正的背影,“十七表姐,那個人是……”
      
        “我說靈夕,我越想覺得奇怪呢,你一個人跑來省城,真的只是為了來看我們?還是有別的原因?”心不在焉的宋世琪好像根本沒有留意到古靈夕想問她問題,邊寫邊問。
      
        “我……這個……”古靈夕再次被戳中心事,說話頓時結巴起來。
      
        “真有別的原因?!”宋世琪覺察到她口氣裡的異樣,停下筆,抬頭看著她。
      
        又猶豫一陣,古靈夕心一橫,坦白交代吧,反正這事早晚也會被知道。
      
        “我爸擅自作主,要把我嫁給一個老頭子。”古靈夕扁著嘴,說了實話,“我……我逃婚了。”
      
        “有這樣的事?!”宋世琪不可思議地張大了嘴,“表姨父真為你尋了這麼一樁親事?為什麼,他老人家一向視你為掌上明珠啊,怎麼可能把你嫁給一個老頭子?!”
      
        “天曉得他怎麼想的!”古靈夕越想越氣,“你不知道,連李媽都不幫我,還一個勁兒地說那老頭子在省城是什麼大戶人家有錢有勢,他肯娶我是我八輩子修來的福氣,反正就是根本不容我反對!”
      
        “怎麼能這樣?!現在早就提倡婚姻自主了,表姨父他這麼做實在不好。”宋世琪很為她抱不平,“對了,那老頭子是省城的大戶?!叫什麼名字,看我認識不認識。”
      
        “名字?!”古靈夕被問住了,記得她爸跟她提過那個老家夥的全名,但是自己根本就沒那個心思記下來,“那人是姓鐘的,全名嘛……好像是……鐘……鐘什麼先還是鐘什麼軒的,哎呀,我不記得了,誰記他的名字呀!”
      
        “鐘什麼軒?!省城的大戶?!”宋世琪的眼睛瞪圓了,用筆在紙邊上迅速寫下幾個字,推倒古靈夕面前,壓低了聲音問,“不會是……鐘晨 吧?!”
      
        “鐘晨 ……”古靈夕一看,又皺著眉頭念了一次,旋即拍著桌子說:“對對,就是這麼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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