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貼-靈異故事-抓鬼一家人

謝謝芽兒辛苦張貼的故事.
很好看喔.等妳的續集喔...
  • 天啊,封印,怎麼現在才想起這麼重要的事情?! 
      他是冥界的王,不可能不知道封印這回事,他也應該知道只有她才有能力修補鎮天印。而他說她的存在是對冥界是唯一的威脅,如此想來,他的真正目的難道是…… 
      「我明白了……」鐘旭的身體突然失去了重心,不由自主地靠在了牆上,她指著他,顫聲道:「說我擾亂你們鬼界,不過是你的借口,你殺我的真正原因是怕我把老祖宗布下的鎮天印修復!你……根本就是想趁此機會毀了整個人界!」 
      「鎮天印?」司徒月波在她面停住了腳步,一臉茫然,「怎麼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個東西,你從哪里道聽途說來的?!想象力還真丰富。」 
      他的否認,鐘旭自然是不信的。 
      「這個時候你還要繼續發揮演技嗎?敢做不敢認的行徑跟你的身份也太不相稱了吧!」她第一次拿出輕蔑的眼神對待他,「不管你認不認,想讓我死,怕也不是那麼容易。」 
      「是嗎。」司徒月波眉毛一挑,似笑非笑。 
      鐘旭不再應他,出其不意地一閃身,躍到了窗前,凝神聚力,讓那道她再熟悉不過的赤紅色光線在她的手掌之間延伸,轉眼間,曾讓無數鬼怪聞風喪膽的鐘馗劍已然穩握在手。 
      同冥王對決,勝算有多少? 
      鐘旭不敢估算,也估算不了。 
      她只知道,這一仗,是她鐘旭真正的生死之搏,結果對她來說只會有兩個——要麼勝出,要麼死! 
      事實上,她並不畏懼死亡,如果不是想到還有封印一事,她甘願死在他手上,而且一點反抗都不會有…… 
      「司徒月波,哦不,冥王,」鐘旭舉起劍,指向他,仰起臉冷靜地宣布:「毫無防備地掉進了你蜜糖一樣的圈套,是我愚蠢,是我有眼無珠。從現在起,你我各歸各位,沒有從前,只有現在!若我是你們最大的威脅,那麼我告訴你,這個威脅會一直存在下去,我縱是拼了最後一口氣,也會撐到封印修復完畢的那天!絕不會讓你的陰謀得逞!」 
      「我還是不明白你說的封印是什麼意思。不過這『各歸各位』……說得好,是到了各歸各位的時候了。」司徒月波毫不畏懼她手里光芒四射的殺手鐧,視若無物地朝劍鋒迎上去,俊美的臉龐在閃耀的劍光里忽明忽暗,「老實說,總歸是夫妻一場,我並不想同你動手,你……自行了斷吧。」 
      鐘旭握劍的手一抖,這算什麼?連跟她動手都不屑嗎? 
      「你不覺得你的話太好笑了嗎?想揀一個不攻自破的大便宜?」鐘馗劍划在空中了一個完美的弧線,不偏不倚地架在了司徒月波的脖子上,劍氣過處,幾縷黝亮的發絲從他鬢邊紛揚落下,「還是,你根本沒有本事勝我。」 
      司徒月波偏頭看了看鋒利的劍刃,用手指拈起落在肩膀上的頭發,搖搖頭:「你會這麼做的……回頭看看吧。」 
      回頭?! 
      他還不至于使用這麼劣質的借口來偷襲她吧?! 
      「回頭吧,放心,我說過不會對你動手。」他伸出一個手指,竟輕而易舉地撥開了擱在他頸邊的劍刃,「這把鐘馗劍,還是留給你自己用吧。」 
      「你……」鐘旭明顯感覺到鐘馗劍已經不受自己控制,而是隨著他的行動而行動,看他輕松無比的神情,這不過是牛刀小試而已。 
      冥王的實力,究竟深到何種可怕的程度? 
      鐘旭牙關一咬,用力收回了鐘馗劍,再略一遲疑,回過了頭去。 
      啊?! 
      那是……那是…… 
      「奶奶?!」鐘旭不禁驚呼出聲。
  • 透明的落地窗在她回頭的一瞬間變了模樣,竟成了一個超大的電視屏幕,「屏幕」上,逼真地出現了鐘老太的身影,躺在病床上,側臥而眠,睡得很沉的樣子。 
      「這是什麼?」鐘旭惶惑地看著他。 
      「你奶奶現在的情景啊,現場直播。」他走到「屏幕」前,嘴角一揚。 
      「現場直播?」鐘旭又急又氣,吼道:「你到底什麼意思?」 
      「別急,你馬上就知道。」他把食指放在唇上,晃了一晃,狡黠地笑了笑。 
      話音剛落,司徒月波扭過頭,看著里頭的鐘老太,伸出手去微微一招,頓時就見一個拳頭大小的光球從鐘老太體內浮出,在她身上飛繞了好幾圈後,便一頭穿過了薄薄的「屏幕」,聽話地停在了他攤開的手掌上。 
      他輕輕掂著這個比水晶還要晶瑩通透的奇特球體,轉過臉對已經看得發呆的鐘旭道:「知道這個是什麼嗎?」 
      見鬼,她怎麼會知道這個從她奶奶體內鑽出來的物體是個什麼鬼東西?! 
      見她沉默不語,司徒月波笑道:「人類一直認為生命是一種無形的存在方式,其實不是。這個光球,就是人的生命。看清楚了嗎?」 
      生命?生命就是這個樣子?!一個小小的,看起來脆弱不堪一碰即碎的玻璃球?! 
      鐘旭傻傻地盯著他手上的「生命」出神。 
      等等,不對,這個「生命」的主人,是她奶奶,他,他為什麼突然把她奶奶的生命置于股掌之間?! 
      不待她開口,司徒月波已經說出了她要的答案:「只要我動一動指頭,你的奶奶,性命不保。」 
      他話里的意思,隔了許久才讓鐘旭猛然悟了過來。 
      她指著自己,難以置信地問他:「你……用我奶奶……威脅我?」 
      「誰讓你不肯聽我的話呢。」司徒月波對著手里的「生命」輕輕吹了一口氣,那光球立即在他手里左右搖蕩,似乎沒有任何重量,「生命就是這個樣子,脆弱得很,一口氣也會讓它搖擺不定。給你60秒時間考慮,是要留著你奶奶的命,還是留著你自己的。」 
      「你個卑鄙無恥的王八蛋!」鐘旭被他徹底激怒了,舉起劍吼道:「我不會讓傷害到我們家里任何一個人!」 
      說罷,她念動咒語,揮劍便朝已經從天使蛻變成惡魔的司徒月波狠狠刺去。 
      咻∼ 
      刺出的鐘馗劍撲了個空,連司徒月波的衣角都沒有碰到。 
      「還有35秒。」 
      她的劍尚未收回,他鎮定自若的聲音便從她身後傳了過來。 
      混蛋,他竟可以躲得那麼快。 
      鐘旭眉頭一皺,看也不看,暗中將靈力升到頂點,沖著聲音的來向反手就是一劍,這一劍的威力非同小可,呈半月狀擴散開來的劍氣,凜冽至極,她相信沒有誰可以在這樣的攻擊之下還能毫發無傷。 
      「還有15秒。」 
      司徒月波不知何時站到了她的身側,低頭附在她耳邊道。 
      什麼?! 
      鐘旭大吃一驚,本能的一躍,跳到了另一旁,跟司徒月波拉開了十步的距離。 
      「你……」 
      鐘旭喘著氣,幾滴冷汗從額頭上滑了下來。一連兩次攻擊,居然都無功而返,沒有傷到敵人,到是她自己,被鐘馗劍反噬的習性折騰地不輕。如此下去,自己哪里還有勝算?! 
      「10,9,8,7……」對面,司徒月波認真地數著:「4,3,2,1……時間到。」
  • 鐘旭咬緊牙,捂住自己的胸口,拼命抵抗住在身體瘋狂奔騰的反噬之力,一時間根本無法再對他發起新一輪的攻擊。 
      「看來,你已經作出了選擇。」司徒月波走到她面前,無比遺憾地說:「跟你奶奶說永別吧。」 
      「你……你敢……」鐘旭忍住體內的劇痛,抬起冷汗淋漓的臉,憤怒地盯著他。 
      司徒月波不以為意地笑笑,把托著鐘老太生命的手伸到了她眼前,中指與拇指輕輕一捻—— 
      一聲不屬于人間任何一種聲音的輕微脆響之後,渾圓的光球炸開了一般,濺起無數大大小小的碎片,每一片都朝外散發著前所未有的七彩光芒,帶著暖人的溫度,如同夜空里的煙花,短暫的絢爛之後,消失無形。 
      與此同時,「屏幕」里本來睡得好好的鐘老太,突然間睜開了眼睛,一只手緊緊捏住了自己的胸口,大口大口的喘息著,另一只手,在空中揮舞著,似要抓住什麼東西一般,看起來甚是辛苦的樣子。 
      「不要啊!奶奶!你怎麼了?」 
      驚見此景,鐘旭扔掉手里的劍,猛撲到「屏幕」前,哭喊著,死命捶打著面前這堵堅硬如鐵的障礙物,想沖進去卻怎麼也不得其法,只能眼睜睜看著鐘老太的氣息在不停的掙扎中,漸漸微弱下去…… 
      「你們鐘家,第二個死在你手上的成員。」司徒月波拍拍手,幾片殘留的亮閃閃的碎片從他手里落下,「如果你繼續堅持,還會有第三個,第四個。我的意願,從來沒有人可以違背。」 
      鐘旭的手,死死地摳在光滑的玻璃面上,蒼白的手指僵硬地彎曲著,指甲幾乎要整個嵌進去一般。 
      「你是你們鐘家的驕傲,還是劫數呢?你姐姐,本來是有投胎的機會的……唉,可惜了啊,魂飛魄散……」司徒月波看向窗外,長長嘆息一聲,惋惜無比,繼而將目光投回到鐘旭身上:「你內疚,也是應該的。畢竟這所有的事,都是因你而生。」 
      鐘旭一動也不動,對他的話沒有任何反應。 
      只看到一絲一絲血跡,從她緊咬的唇間流下…… 
      眼前的畫面仍在繼續。 
      醫生來了,護士來了,呼吸機,起搏器。 
      白茫茫,亂糟糟。 
      當遺憾的表情無一例外地從白衣天使們的臉上閃過之後,雪白的被單被拉了起來,整整齊齊地覆住了老太太宛若睡熟的臉孔…… 
      什麼?! 
      鐘旭捂住了自己的嘴,血腥的味道被聚攏在緊閉的指間,悉數漫進了鼻子。 
      沒了?! 
      一個兩天前還同自己說話,還出手打自己耳光的大活人……沒了?! 
      朝夕相處了20多年的血親,在自己的眼前,生生地丟了性命?! 
      心……真疼啊,所謂凌遲,不過如此罷。 
      被看不見的武器一點一點地割,卻又總不給個痛快,惡意地留下她一口氣,「享受」這錐心刺骨的刑罰。 
      他……怎麼能這樣……他怎麼可以這樣?! 
      臉上的淚痕已經干了,眼眶里的淚水也干了,干得很徹底,干得一滴不剩。 
      她在想,從這一刻起,也許自己永遠也不會有眼淚了……
            「怎麼,還在猶豫嗎?!」司徒月波完全無視鐘旭的悲痛欲絕,連一點點緩沖的余地也不肯留給她,「呵呵,看來你很快又要跟一個親人永別了。哦,對了,忘了告訴你,被我親手捏碎了生命的人,魂魄會跟同他們的生命一起消失。」 
      瀟灑地打了一個清脆的響指,「屏幕」上的畫面赫然變了樣子。 
      仍然是一張毫無二致的病床,可是床上躺的,確是睡得酣恬的鐘晴。
  • 鏡頭非常清晰,連他掛在嘴角的口水都看得到。 
      見此,鐘旭的身子猛然一顫,愣足數秒後方才緩緩回過頭,嘴唇緊抿,面無人色地盯著輕松自若的他:「等等!」 
      一抹猜不出是因何而生的光彩從司徒月波的眸子里閃過。 
      鐘旭站直身子,深吸了一口氣,撩開幾縷散亂得遮住了眼睛的頭發,走到了司徒月波面前。 
      「不要再傷害我的家人了。」她微微仰起頭,不是命令,也沒有乞求,口氣異常地平靜,「你要我的命,我給你。但是,我要你一個承諾做交換。」 
      「你覺得你還可以跟我講條件嗎?!真是有趣。」他偏頭一笑,「不過,說來聽聽吧,萬一我會答應呢。」 
      「我要你承諾……不讓你的下屬們,找到任何機會大舉侵害人界!」鐘旭知道自己此時所處的位置有多惡劣,更知道自己要的這個「承諾」很可能會被他當成一個不切實際的笑話來看待,但她還是要試一試。既不能容忍再有親人因為自己而死去,又不能放任人界可能遭逢的大難不管,唯今之計,用自己的性命換他一個承諾,是唯一可行的方法。如此一來,就算到時候鎮天印失去了作用,有他這個冥王出面干預,那些厲鬼怨魂,大概也不敢造次吧。這樣一來,至少能把人界的危險降到最低。 
      實屬無奈之舉,雖然她百分之九十九不相信他對人界沒有不軌之心,她還是得賭這一把,為那渺茫的百分之一。 
      「呵呵,你的條件還真是讓我莫名其妙。」司徒月波撓了撓頭,很是困惑的樣子,「冥界跟人界,雖然是兩個獨立的世界,但是關系向來微妙。雖然兩界常常會有一些摩擦,可是大體上也是相安無事,我實在不明白為什麼你總是表現出一副冥界要吞了人界的模樣呢?該保護的,是我們冥界才對啊。」 
      「我不管那麼多!」鐘旭提高聲音,堅決地看著他的眼睛:「我只要你這一個承諾!」 
      「這個……嗯……好吧。」司徒月波想了想,點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爽快而慎重地答應了她,「我以冥王的身份,許你這個承諾,只要我在位一天,絕不容許冥界有大舉侵害人界的行為發生。」 
      他……居然答應了。 
      太好了。 
      心上一塊大石總算落了地,鐘旭吁了一口氣。 
      可是,暫時的輕松瞬間就被無法躲避的悲絕所替代。 
      這樣,算不算是一個最好的結局呢?! 
      應該是吧。 
      鐘旭想了很久,終于給了自己一個肯定的答案。 
      「謝謝。」她凝望著眼前熟悉透頂,也陌生透頂的俊秀臉龐,笑了。 
      這個許諾,是他們之間唯一的真實,她相信這點,沒有任何理由。 
      從沒有想過,死亡會來得那麼快。 
      她一直以為自己的命很大,也一直以為自己可以很幸福很快樂地生活下去。原來,直覺真的只是直覺,一遇到現實,立即一敗涂地。 
      「到了冥界,你預備怎麼處理我呢?上刀山,還是下油鍋?」鐘旭垂下眼簾,帶著笑意,很認真地問。 
      「交給閻羅,他們自會按你的功過安排你的去處,也許會將你羈押,也許會放你投胎。總之,我不會再過問。」 
      話到這里,司徒月波伸出手,以手背輕撫著她的臉龐。而後,他低下頭,吻住了她的唇瓣。許久,才移開。 
      「永別之吻。」他撩開她額前的發絲,「很高興,你陪伴我這麼久。」 
      身體里每一處都是冰冷的,只有他留在自己唇上的溫度是暖的。 
      其實鐘旭很想再問他一句,從頭到尾,他有沒有對她用過感情,哪怕一點點。 
      但是,到最後,她還是沒有問出口。
  • 有也好,沒有也好,對于以後的她都不重要了。 
      鐘旭返轉身,走到被扔在一旁,光芒已接近消失的鐘馗劍面前。 
      猶豫了一下下,她俯身將劍拾了起來。 
      重回主人手中的鐘馗劍,一掃方才奄奄一息的黯淡模樣,火焰一樣的光華從劍身上層層躍出,耀眼之極。 
      鐘旭舉起鐘馗劍,放到眼前,上上下下細細看著,目光到像是在打量一位知交好友一般。 
      此劍,能殺鬼,也能殺人。 
      她的手指,從劍刃上拂過,稍微用了一點力而已,一道深深的傷口馬上出現。 
      不疼,也沒有血,因為劍太快了。 
      雖然這把利劍沒有實體,但是它的鋒利,不遜于世間任何一種武器。 
      「冥界,真的有孟婆湯嗎?」 
      鐘旭看著手上的傷口,問了一個突兀的問題。 
      司徒月波微微一愣,旋即一笑,肯定地點了點頭:「有。」 
      「喝了真的可以忘掉一切?」她繼續問。殷紅的血珠一滴一滴地從她的掌心滑下。 
      「是。」他極耐心地回答。 
      鐘旭釋然地笑了笑,看著他:「那就好……」 
      既然是個游戲,那麼,就在現在徹底結束吧。 
      握住鐘馗劍的手,越來越緊,劍上的璀璨光芒,有增無減,霎時映得整個房間流光溢彩,赤紅一片,其景甚是壯觀。與之相比,怕是連夏日正午的太陽也要自嘆弗如。 
      在空中挽出了一個漂亮的劍花後,鐘馗劍最終落在了她自己的脖子上…… 
      看到血了,從身體里出來,飄飄蕩蕩,變成了一朵又一朵嫣紅的花,在風里跳著舞。 
      記得很小很小的時候,奶奶說她不會跳舞,總是沒有其他的小朋友跳得好看。 
      誰說她不會跳舞,這不是跳得很好看嗎。 
      人是花,還是花是人,已經分不太清了,只知道,自己的生命在翩翩起舞里一點一點流失。 
      風越來越大,吹散了花瓣,帶來了一地清脆的馬蹄聲。 
      棗紅色的馬兒,歡快地嘶鳴。 
      馬上坐的,是誰?黑色的頭發,紅色的衣裳。她多想看清楚他的樣子啊,可是,他離自己總是那麼遠,馬兒不停地跑,卻怎麼也靠近不了。 
      「考慮清楚,上來了,就是生生世世,不能回頭了。」 
      「我說過,你是獨一無二的。除了你,我誰都不能娶,誰都不想娶。」 
      「如果可以,我想跟你生活一輩子,或者……永遠。」 
      這是誰對她說的話? 
      每一個字都記得清楚,可是,為什麼就是想不起來說話人是誰?! 
      是誰呢? 
      「旭兒……來姐姐這兒啊……」 
      「鐘旭,你讓我如何不恨你?!」 
      誰,又是誰在叫她的名字? 
      好混亂,好模糊。 
      亂噴水的水龍頭,紅色的皮球,潔白的病房,美麗的草原,高聳的大廈,沒有任何關聯的場景跟物體在眼前交錯而過,相互疊加。無數張人臉,男的,女的,認識的,不認識的,夾雜其中,飄忽不定。 
      看得好累啊,眼皮好重啊,灌了鉛一樣。
  • 看來,該好好睡一覺了…… 
      睡醒了,一切都會不一樣的——如果,還能醒過來的話。 
      一大片鮮活的血液從鐘旭身下蔓延而出,自由地向四周游走,染紅了她凌亂地散在地上的頭發,也染紅了她雪白的衣裳。 
      血液的叛逃,讓她的臉迅速失去了該有的顏色,蒼白得讓人心疼。 
      安靜地躺在地上,沒有聲音,沒有呼吸,空氣也凝固在她的周圍。 
      不管生前如何,死去的人,每一個都是這麼孤寂嗎?! 
      司徒月波在原地,動也不動,怔怔地盯著腳下的鐘旭。 
      過了不知道多久,當她的血,已經快漫到他腳下時,司徒月波眨了眨眼,慢慢走到鐘旭身前,蹲下來,伸手把她從地上抱了起來,靠在自己的懷里。 
      她的身體,余溫尚存,也是她留在世上的最後一點痕跡。 
      他坐下來,任由溫熱的血液侵透自己的衣衫。 
      溫柔地托起那張曾經靈動善變,表情丰富的臉孔,他細細端詳著,就像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一樣。 
      「原諒我,我並不想如此對你……」 
      低低地呢喃在她的耳邊回旋,雖然明知她已經不可能再聽到。 
      一滴亮晶晶的眼淚滴落了下來,恰好滴在了她的睫毛上,閃動著,久久也不舍得滑下。 
      原來,眼淚也是可以分享的。 
      牆上的鐘,嘀噠作響,也只有它還可以若無其事地繼續它該做的工作。 
      司徒月波擁著鐘旭,坐在窗前,手指一圈一圈地繞著她的長發,像過去一樣。 
      那天,他們也是這樣,她賴在他的懷里,享受了一下午的美麗陽光。 
      現在,還是這樣,她依然在他的懷里,只是窗外灑進來的,是一地清冷的月光。 
      「睡吧,睡醒了,一切都會不同的。」 
      他閉上眼,吻了吻她已經冰涼的額頭,夢囈般說道。 
      睡醒了,一切都會不同的……


    第十三章  真相(1) 
      心無掛礙, 
      無掛礙故無有恐怖。 
      心無掛礙…… 
      心無掛礙…… 
      不知來向的低淺吟唱,從無垠的黑暗里漫過,留下一片從未感受過的寧靜與舒緩。 
      身體很輕,輕過一片羽毛,在虛無縹緲的空間里飄來蕩去,總也著不了地。 
      每個人死去的時候,都是這樣的感覺麼? 
      好像也不是那麼難受,沒有痛覺,沒有思想,很是輕松。 
      就只有殘存在腦子里的那段似樂非樂的聲音,還在耳朵里徘徊,久久不肯散去。 
      她還有掛礙嗎?! 
      應該沒有了吧,自己連性命都不要了…… 
      可是,為什麼自己的心還是皺成一團,無法做到跟自己的身體一樣的輕松呢? 
      原來,一死萬事休,根本就是一句自欺欺人的空話。 
      自己的「掛礙」,太多了,連死亡也消減不了…… 
      世間放得下丟得開的瀟灑人物太少,所以,無怪天下有如此多的鬼魂了。 
      這個道理她一直都知道,但是直到現在才完全理解了,且是切身體會。 
      罷了罷了,縱是了解了,體會了,也無用了。 
      總之,冥界馬上就會增添一個一生與鬼為敵的新鬼。 
      多諷刺的一樁事情。 
      冥界,會是個什麼樣子?
  • 刀山游鍋? 
      鬼哭狼嚎? 
      暗黑不見天日? 
      無法想象。 
      「呵呵,睡得差不多了,該醒了吧。」 
      誰? 
      又是誰附在自己的耳畔低語,聲音腔調,熟悉之至。 
      一種奇怪的感覺,蟲子一樣,從臉頰爬到鼻子,來來回回,毛毛癢癢的。 
      中斷了很久的意識竟然漸漸聚攏回來,淘空了一樣的身體也在雜亂無章的腦部運動中重新有了實在的質感。 
      久違了的力量從心口竄到咽喉,又從咽喉匯集到鼻腔—— 
      啊秋! 
      一個響亮的噴嚏。 
      雙眼緊閉的鐘旭條件反射地坐了起來,使勁揉著鼻子。 
      「謝天謝地,總算是醒過來了。」 
      聲音不再低沉,充滿了欣喜。 
      皺著眉頭,鐘旭緩緩睜開了眼—— 
      黛青色的夜空立即充斥了整個眼簾,一輪銀盤滿月,高懸其中,光采依然。 
      再看,大大小小的黑色輪廓,鱗次櫛比,錯落有致地分散在四周,細細一瞧,方知是那些個在夜色中不辨細節的大廈高樓。 
      在冬季里不可能出現的溫柔夜風,一絲又一絲地從四面八方溫煦地吹過來,帶著薄荷糖一般的清涼味道。 
      被這樣的風吹一吹,再糊涂的人,也清醒過來七八分。 
      「清醒了沒有啊?」一只大手從鐘旭的身側伸到了她面前,上下晃動著,「喂,老婆!」 
      這一聲「老婆」,不啻威力了得的炸藥,把她剛剛揀回來的魂魄又轟得七零八落。 
      猛一把推開眼前的手掌,鐘旭就勢閃到了一旁,靠在身後一塊不知做什麼用的水泥樁子上,警惕萬分地瞪著一直坐在她身旁,笑意盈盈的司徒月波,大聲吼問:「誰是你老婆?!你個混蛋怎麼還在這兒?這里是什麼地方?為什麼我會在這里?」 
      「嘖嘖,能罵人了,看來是沒問題了。」 
      柔亮的月光下,一根白色且光滑的羽毛,在司徒月波手里轉動著,跟他的語氣一樣頑皮。 
      「這里是什麼地方!回答我!」他越是輕松,她越是緊張。經歷過剛才由他一手造成的生死之難,對他,還怎麼可能松懈得了。而且,一睜眼便看到現在這種景況,委實太怪異了,她簡直找不到一點頭緒。 
      司徒月波站起身,一張再正常不過的笑臉在月光下暴露無余:「這里是長瑞的天台……」 
      「什麼?」鐘旭騰一下彈了起來,「你說我現在在長瑞大廈的天台上?可是……」 
      這怎麼可能?自己明明已經,已經自刎而死了,怎麼還能完好無缺的站在自盡之地的天台上安然曬月亮? 
      鐘旭難以置信地捂住了發燙的臉。 
      噯?!等等,為什麼自己的臉是燙的? 
      如果自己真的死掉了,那麼現在的自己鐵定是一抹幽魂。 
      可是,鬼魂是不可能有溫度的。 
      怎麼會這樣?! 
      「我的天,別再揉你的臉了,」司徒月波走上前,一把拉下鐘旭還在不停測試自己體溫的雙手,嗔怪道:「看看,都紅成猴子屁股了。」 
      「你又想耍什麼花樣?」鐘旭拼命甩脫他的手,目光如刀,「我把性命都給了你,你還要怎樣?還想耍我到什麼時候?這里究竟是什麼地方?」 
      「唉,你總是這麼毛躁。」司徒月波搖頭嘆氣,旋即笑道:「這里的確是長瑞大廈的天台,嗯,也是冥界的地盤。」 
      「冥界?你,你說這里是冥界?」鐘旭呆了,她看看四周毫無異狀的風景,而後狐疑地看牢了司徒月波:「我真的……死了?」 
      「是。」司徒月波沒點頭,也沒搖頭,「可也不是。」
  • 「你什麼意思?」鐘旭被他不是回答的回答給完全弄糊涂了,死了就是死了,什麼叫是又不是,這個混蛋,到這個時候還不忘過一下貓玩老鼠的癮嗎?! 
      「老婆……」司徒月波固執地再一次拉起她的手,這一回,任她怎麼掙扎也無法擺脫,「我要你用另外一種方式,活下去。」 
      月光雖比不上陽光,但是足以令鐘旭看清楚面前這個男人的眼睛。 
      這一眼,鐘旭看得傻了。 
      不是為那聲聽來情真意切的稱呼,也不是為了他後頭深意十足的回答,而是為了他的……眼神。 
      澄亮透澈,柔和堅定。 
      如此眼神,她曾痴痴看過千遍萬遍,縱是化成了灰燼也無法遺忘。 
      是他回來了,真正的他?! 
      似乎與自己已闊別了一萬個世紀的心動之情,竟突然從已成焦土的心里冒了芽,復了蘇…… 
      不對,肯定不對。 
      剛剛冒了個頭的嫩芽,轉瞬便被鐘旭自己給掐死了。 
      他親手殺掉了自己的至親,令到她魂魄無存,這是自己親眼所見,根本無法抵賴的鐵一樣的事實。 
      狠毒至此,他還有可能「回來」嗎?! 
      鐘旭斷然給出了否定的答案,並為自己剎那的失魂而懊悔不已。 
      「冥王,我沒有興趣再陪你玩下去。」鐘旭握緊拳頭,忿然道:「你還有什麼不堪的齷齪打算,索性一次都說了吧。還有,把你的髒手放開!」 
      「我知道你現在恨我入骨。」司徒月波毫不介意她的大吼大叫,一點也沒有松手的意思,「所有一切,的確是我設下的一個局。是故意,也是迫不得已。」 
      「我不管你有意還是無意,你親手殺死了我奶奶卻是不爭的事實!」鐘旭紅著眼睛,決然道:「放了我,或者徹底毀了我。總之,從此以後,不要再讓我見到你!」 
      鐘旭的臉上,看不到任何絲毫可以轉圜的余地,而面對這樣一個決絕的女子,司徒月波竟露出了贊許的神情:「知道我最欣賞你什麼嗎?就是你面對敵人時的氣魄。本事可以學,但氣勢卻是天然生就。呵呵,不枉我花了十六年時間在你身上,總算是大功告成。」 
      他瘋了嗎? 
      鐘旭聽完他的話之後的第一反應。 
      什麼十六年,什麼大功告成?!

    第十三章  真相(2) 
      「你……你到底在……」 
      鐘旭話未說完,就被他強拉著來到了天台的邊緣。 
      天,鐘旭一陣眩暈。 
      好高的地方,腳下的城市,看不到一點燈光閃爍其中,卻並沒有因此落到漆黑不見五指的地步,透過由下至上彌漫著的薄薄霧氣,依稀能看到四通八達的道路與形狀各異的建築物隱沒其中。 
      諾大一座城市,除了他們兩人的說話,居然沒有聽到任何其他聲音。 
      他專注地遠眺著前方:「你看這城市,跟你平日所見,有什麼不同嗎?」 
      這是她居住了二十多年的城市嗎? 
      如果是,為什麼沉寂得如一座沒有生命的死城?! 
      她記憶里的城市,就算到了午夜凌晨,也是片片燈火,處處人聲。 
      「這根本不是我住的地方,毫無生氣。」她收回俯瞰的目光,冷冰冰地回應道。 
      司徒月波轉過頭,微笑:「這里,是冥界里的一座城市。跟你以前生活的城市,處于一個平行的空間。冥界人界,好比鏡子的里外面,人類生活在外頭,鬼魂生活在里頭。比如我們腳下的房子,既供人類使用,又供鬼魂消遣。雖然生活在同一個地方,但是卻是兩個沒有交集的空間,因此大多數時候,人類跟鬼魂都是互不相見和平共處的。很多人總是好奇,所謂的陰曹地府是什麼樣子。看吧,其實就是這個樣子,同人界一模一樣。」 
     
  • 「冥界……就是這樣?」鐘旭驚詫地瞪大了眼。原來所謂的冥界鬼地,跟自己的想象完全不一樣,曾多次以為是什麼龍潭虎穴,卻未料到竟是人界的翻版?! 
      司徒月波見她一臉驚異,笑:「呵呵,我早說過,人鬼兩界,本來就是關系微妙。沒有人,又哪里來的鬼呢。」 
      「你告訴我這些做什麼?如果我沒記錯,你說要把我交給閻羅處置!」他的輕笑猛一下驚醒了還在驚嘆里的鐘旭,「既然我已經到了冥界,你還在等什麼?」 
      「哈哈哈哈。把你交給閻羅?!」司徒月波不禁大笑,「那個,是我騙你的。」 
      「什麼?你騙我的?」鐘旭一下子懵了,當初他紅口白牙說得斬釘截鐵,還口口聲聲絕情絕義地說什麼他不會再過問她的事,這才多長時間,馬上又改口說是在騙她?這個男人到底在說些什麼胡話?! 
      「對不起,我的確是不得已而為之。」司徒月波收起笑容,頗為無奈地問了她一個問題:「知道我為什麼不親手取你性命,只是執意逼你自盡嗎?」 
      「冥王陛下不是在顧念我們的夫妻之情嗎?」鐘旭立即出言譏諷,這個混蛋,在這種時候還要故意戳她的痛處。 
      「因為,我根本殺不了你。」司徒月波神情泰然,卻是語出驚人。 
      鐘旭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大問題,她猛抬起頭,一字一頓地說道:「你說什麼?再說一次!!!」 
      「不要以為身為冥王,就能高高在上為所欲為。萬事萬物,相生相克,這是貫穿一切的金科玉律。就算身為冥王,也不能豁免。所謂一物降一物,正是這個道理。」司徒月波看牢了她,「從鐘馗那個老鬼開始,你們鐘家生就就是讓我束手無策的人物。我能操縱天下所有人類的性命,卻獨獨不能動你們鐘家一根手指。你們家族里歷代成員都是依足了生死冊上的年限,壽終正寢的,只要大限未到,不光是我,冥界里任何一員都不能傷到你們鐘家人的性命。如果要提前中止你們的生命,只有一個方法,便是要你們甘願自行放棄,也就是自盡。唉,這就是那鐘老鬼為你們這些後輩造就的宿命,真是把我給害苦了。」 
      「天哪,會有這種事情?」他說的每個字,不啻天方夜譚,鐘旭使勁甩甩頭,語無倫次地問:「可是,可是,你說什麼不能動我的家人,那你,你怎麼又能殺掉我奶奶?這不是太矛盾了嗎?」 
      「矛盾?!不,一點也不。」司徒月波搖頭,「你奶奶早在一年前就該到冥界來報到了,是我私自給她添了一年的壽命。」 
      「你的意思是……我奶奶一年前就該……壽終正寢了?!」鐘旭的舌頭僵直得幾乎打不過彎來,「那,那你又……」 
      「給她一年壽命,就是為了要利用她來幫我演足這場戲啊。呵呵,看來效果極佳。」司徒月波得意地揚起唇角。 
      演戲?他又說演戲?! 
      鐘旭完全看不透他葫蘆里究竟在賣什麼藥。 
      「你致命的弱點,就是太重情義。你視你的親人比自己的性命還重要,所以,我只能利用這一點來威脅你,最終達到我的目的。」他不慌不忙地說著。 
      「你的目的?!」鐘旭使勁甩甩頭,然後一手揪住了他的衣領,「你的目的不就是要我死掉,從而除掉一個對你們冥界有大威脅的敵人嗎?!沒想到,竟然要你花去如此大的心思!好了,你的目的達到了,那你現在還在跟我廢話什麼?!」 
      自己,居然上了他一個大當。

  • 太不甘心了,沒想到他竟然那麼卑鄙,連哄帶騙地取走了她的性命。 
      「如果不拋棄掉生命,」司徒月波拉下她激動的手,頓了頓,「你又如何能接替冥王之職呢?!」 
      不管自己先前有多麼歇斯底里,這句話,鐘旭是聽清楚了的。 
      她一言不發,愣了很久。 
      他剛才說,要她接替冥王的職位?! 
      當冥王?! 
      這個玩笑是不是開得太大了?! 
      「你是不是瘋了?!」鐘旭拿打量精神病人的目光掃視著他,「我完全不明白,你說的話,從頭到尾我都不明白。」 
      「呵呵,放心,我會講到你明白為止。」司徒月波輕巧地一縱,坐到了圍欄上,完全無視六十層樓的高度,然後拍拍自己身邊的位置,對她伸出手,「上來坐吧,風景不錯。」 
      稍微猶豫了一下,鐘旭還是把手送了上去。

    第十三章  真相(3) 
      司徒月波滿意地笑笑,握住她的手順勢一帶,讓她毫不費力地落到了自己的身邊。 
      鐘旭以為自己會害怕,她從來沒有坐在六十層樓高度與人談話的經歷。 
      但是,她沒有。 
      與從前一起渡過的許多日子一樣,手被他抓得很緊,身體也緊緊地挨著他。 
      他身上的溫度,仍然保有令她心安的作用。 
      「很漂亮吧。」司徒月波帶著無比欣賞的目光打量著腳下的風景,「很多人都習慣以『煉獄』來形容我們現在所處的世界,真是大錯特錯啊。」 
      不得不承認他的話基本上是有道理的,包括她自己在內,世間許多人都是一說到冥道鬼界,就立即聯想到黑暗陰森死氣逼人,誰又曾料到,真正的冥界,卻是這樣一番景象呢?! 
      圓月當頭,靜謐沉靜,僅僅一座在深夜里安睡的城市而已。 
      「感覺到危險了嗎?」他收回目光,問題很突兀。 
      鐘旭搖頭,未做任何思考,從剛才到現在,除了司徒月波本身,她沒有在這個地方觀察到感覺到任何值得警惕的疑點。 
      「為什麼我沒有看到這里的……居民?」她四下看去,除了建築,還是建築,沒有看到半個移動的物體,仿若空城。 
      「呵呵,因為你還不完全屬于這里啊。」他笑答,「所以,冥界的東西,你現在看不完全,包括潛藏的危險。」 
      鐘旭皺皺眉,硬邦邦地說:「完全不完全我不在乎,我只要弄明白我心中所有的疑問。你能不能不要再顧左右而言他,直接講重點不行嗎?」 
      「哈哈哈哈。」他不禁朗聲大笑,「你跟鐘馗老鬼簡直是一個模子里倒出來的,一點面子都不給我。」 
      「有什麼可笑的?」鐘旭黑著一張臉,被他的笑聲弄得無所適從。
  • 「我笑我堂堂冥王,卻一再栽在你們兩個姓鐘的家伙手上。」司徒月波撓撓鼻子,看定她,隨即止住了笑聲,語調平靜而隨意:「當年,鐘馗在皇帝面前當殿自刎,此人身上正氣凜然,卻又煞氣沖天,到了冥界也不曾消減半分,確是一個百年不見的伏鬼奇才。正好當時有個閻羅之位出缺,我有意讓他接手,想他必定能成我的得力臂膀。誰知道你們這位老祖宗一口拒絕,說什麼官場黑暗,他鐘馗不論生死,永不出仕。他不肯領受我的這番好意也就罷了,連我親自為他物色的絕好投胎機會也不理會,終日游蕩在陰陽兩界,說什麼不斬盡天下妖魔誓不罷休,還說什麼鬼由心生,心懷鬼胎之人更該殺,所以他不但斬鬼,人間的貪官污吏大奸大惡之徒一旦被他撞上,也必死無疑。另外,他還不忘尚在陽間的妻兒,經常趁夜回去探望,還悉心教導他的兒子各種伏鬼之術。一時間,他種種作為與極高的曝光率令到世間眾人將他奉為神明,還以『鬼王』之名尊之。這老鬼,完全視冥界種種規矩為無物,更不將我這個冥王放在眼里,我行我素。最初我本著惜才之心,對他睜只眼閉只眼,反正他對付的鬼物,放在我手里也同樣是被打進鬼獄永不超生,這也算是為我分擔工作了,所以也由著他去了。唉,卻沒想到我對這位『無冕之王』的放縱,引出了一個天大的麻煩。」 
      司徒月波言之鑿鑿的講述,讓鐘旭不由自主地聽入了神,沒有想到,傳說中的老祖宗,竟然與他有過如此奇異的一段歷史,他的娓娓道來,讓那麼遙不可及如神話一樣不敢相信的往事這般真實地顯現在自己的腦海里,而當聽到他說到「天大的麻煩」時,她心下一緊,脫口而出:「你說的麻煩,莫非跟我們鐘家的鎮天印有關?」 
      「是。」這回,他沒有任何否認的意思,「那一次,一只厲鬼因為當值鬼差的疏忽,從鬼獄里脫逃而出,我恰恰巡游在外未歸,鐘老鬼知道了,又擅自作主,一路追蹤厲鬼而去。等到我接到稟告,趕回事發地時,他們兩個已經在冥界的入口處斗得不可開交。那惡鬼也是個有點本事的角色,鐘老鬼一時竟無法將它擒下,我正要出手,你們那位脾氣暴躁的老祖宗已經搶在我前頭,用盡全力一劍朝那鬼物劈去,也許他一時情急,竟然失了手,不但沒能擊中對手,他那一手沒輕沒重的蠻力反而將隔開人界與冥界的結界擊穿了一個大洞。如此失誤,非同小可,一旦不能及時封堵,冥界里處心積慮想逃脫束縛的惡鬼們就能借此大舉沖回人界興風作浪,若事態發展至此,即便我身為冥王,也無法挽回。」 
      「所以……所以老祖宗用自己的精魄化成了四方鎮天印,堵上了這個大洞?」沒費多大勁,鐘旭就想到了這一點。 
      「唯一的辦法。」他遺憾又無奈地點點頭,「不過,鎮天印里只有鐘老鬼的兩魂六魄而已。」 
      「兩魂六魄?」鐘旭一愣。 
      「剩下的一魂一魄,用來生成了一個連我也破解不了的咒念。」司徒月波回過頭,微笑著盯著鐘旭,「就是你一直佩戴的那塊護身符。鐘老鬼臨去之前,將咒念刻在牛骨之上,交給了家人,要他們世代相傳,此物能保鐘家上下平安。」 
      「你說的咒念,就是,就是……」鐘旭恍然大悟,吃驚地捂住了嘴。
  • 「不錯,冥界中人,永遠傷不得鐘氏後人性命,除非,你們甘願自行放棄。」司徒月波故作頭疼狀,繼續道:「所以,不論你們鐘家的成員被鬼物傷得多嚴重,都不會有生命危險。不到壽終正寢,誰也動不了你們半根汗毛。鐘老鬼這招委實厲害,護了你們生生世世,卻把我給害苦了。」 
      「原來那護身符後的經文,是這個意思……」鐘旭似乎明白了一些東西,但是又無法完全確定,口氣不再像先前一樣硬朗,「但是,鎮天印現在出問題了。」 
      「不是現在,」他伸出手指左右晃了晃,「而是在兩百年前,鎮天印就出問題了。」 
      他輕松一句話,鐘旭目瞪口呆。 
      「改朝換代,殺戮征戰,人類一次又一次的自相殘殺,使得冥界滿心怨念的冤魂一日多過一日。鎮天印的承載力並非無限大,怨靈們妄圖殺出冥界的念力越來越強,當這種力量積累到足夠的時候,鎮天印早晚被沖毀。此封印一毀,唇亡齒寒,冥界所有防護都會隨之消失,包括羈押眾惡鬼的鬼獄。事實上,兩百年前的時候,鎮天印的南方部已經出現了裂縫。」司徒月波頓了頓,臉上仍是波瀾不驚,「還好發現及時,我把那裂縫給補上了。」 
      「你?!」鐘旭雙目圓睜,「鎮天印歷來都是由鐘家後人守護的,每個十年之期我們都會以自己的血液鞏固封印,你又不是鐘家人,如何能修補?!」 
      「哈,聽你的口氣,活像我搶了你們天大的功勞一樣。」司徒月波言帶調侃,道:「你自己也說了,你們的力量,充其量也只是鞏固『罷了』,鎮天印若真出現了裂縫之類的大問題,就算你們鐘家上下把血流干了,也無法『修補』,懂嗎?!當初鐘老鬼給你們定下的十年之期,初衷也不過是希望借你們的力量,保養好鎮天印,就算不能起到關鍵性的作用,至少也能延長封印的壽命,不至于被一舉擊潰。」 
      「那,那牧場,在牧場出現的,移位的北方部又是怎麼回事?」鐘旭一把抓住他的手,急急問道。 
      「我干的。」司徒月波指指自己,輕笑,「不久之前,北方部也出了麻煩,我一時無法彌合,只得將此部分封印移到牧場,引你們一家到那里,借你奶奶的力量,在北方部上暫時布下一個新封印,雖然不能解決根本問題,起碼可以延緩裂縫擴張的速度,讓我有時間完成剩下的計划。」 
      「你……」鐘旭眉頭一緊,除了個你字,再說不出其他。 
      現在才知道,自己那場獨特至極的婚禮,竟也是他「計划」中的一個步驟。雖然已經了解個中緣由,但是被所利用的事實仍令鐘旭郁郁不快。 
      「還好,雖然我的計划實施得辛苦了一些,到底還是順利完成。」他伸了個懶腰,如釋重負,「有你做冥王的繼任,我總算是可以安心了。」 
      「等等!」鐘旭似乎對他「總結陳詞」的態度很不滿意,追問道:「我還是有很多東西不明白。你若要我的性命,為什麼早不威脅我?還從頭到尾費盡心思接近我,娶我,與我過與平常夫妻毫無二致的生活,這麼折騰,豈不是太浪費時間了嗎?還有,你剛才說花了十六年在我的身上,什麼意思?」 
      「你的問題總是那麼多。」  司徒月波打了個呵欠,「唉,雖然你是你們家族的最強接班人,可是,要做冥王,仍是差得遠呢。」 
      一陣涼風吹過,他仰起頭,很享受似地深呼吸了一口,方才娓娓道來:「當鎮天印的北方部出現問題之後,我便意識到,該是找下一任冥王的時候了。尋來找去,也物色了好些對象,最後發現,始終只有鐘老鬼的後人方是上上之選。」 
      「就是……就是……我?!」鐘旭忍不住插嘴,滿臉都寫滿了不敢相信。 
      「我最初考慮的,是你姐姐,鐘晶。」司徒月波頓了頓,「可是這個想法我很快就放棄了。」
  • 一聽到他提起自己的姐姐,鐘旭的心在驚訝的同時,也劇烈地抽痛了一下。 
      「你姐姐的伏鬼天資不在你之下,奈何她生性溫良,縱是我給了她冥王的全部力量,她也未必鎮得住整個冥界。這個險,我冒不起。」司徒月波撥開被風吹到眼前的發絲,狡黠地一笑,「但,幸好還有一個跟姐姐截然相反的妹妹。」 
      鐘旭垂下頭,用力捏著自己的手指,問了一個看似與以上談話毫無聯系的問題:「跟我姐姐做交易的人,莫非是……你?」 
      「當我確定了由你做繼任之後,跟你姐姐的交易,便是我全盤計划的第一步。」他一點都不否認,而言辭間,卻夾雜了幾許無可奈何,「你八歲時的那場大病,是我一手設計。然後我找到你姐姐,編了一套讓她信服的謊話。最後在她自願的情況下,取走她身上的所有靈力,封入了你的身體。另外,為了避免出現任何可能影響我計划的枝節,我抹掉了你們全家人對你姐姐的記憶,同時要求她對自己做過的事情永遠保持緘默。」 
      「你,真是相當地殘忍。」鐘旭抬起頭,隔了很久,才從牙逢里擠出話來,「如果你不逼我姐姐離開,她不會年紀輕輕就死于非命!」 
      鐘晶的悲慘過往,到現在仍是歷歷在目。 
      「也許,是稍微過分了一點。」司徒月波若有所思地看著腳下,「不過,你姐姐原本便只有二十五年的壽命,就算沒有這回事,她的結局也是一樣。這便是命數。冥王雖然能掌司生死,卻不能干預命數。所以,你不必太過介懷。只能說,你們鐘家不是她該出生,該停留的地方。」 
      這一席話,不是不令人吃驚的。 
      但是,鐘旭的內疚之意,並沒有因為知曉了這段隱情而有所減緩。 
      「既然什麼都是你一手設計,為什麼任由我姐姐在人間作孤魂野鬼?為什麼要讓她跟許飛不得善終?」一股怒意襲來,鐘旭抓住他憤然質問。 
      「留在人間不肯投胎,是你姐姐自己的選擇。我給過她機會,她拒絕了。本來是割舍不掉對家人的牽掛,沒想到這一留,卻為她等來了另一段緣分。」司徒月波呵呵一笑,拉下她氣憤難平的拳頭:「許飛的出現,是我計划之中唯一的異數。我沒有料到會有一個旁觀者被牽扯進來。」 
      「許飛……」鐘旭松開了手,「你也有意料不到的事情嗎?」 
      「起初,我也未能識穿許飛的身份,以為他只是一個普通的醫生。」司徒月波聳聳肩,而後扭頭看著鐘旭,「還記得你住院時曾經做過的那個夢嗎?呵呵,就是許飛化成我的模樣向你求婚的那個。」
              那個夢?! 
      那麼深刻而怪異。 
      鐘旭當然是記得的。 
      「在那個時候,許飛想取你性命的心到是真的。若不是我從中阻撓,以他旁觀者的能力,你的魂魄早就成他的囊中之物了。」司徒月波收起笑臉,很認真地說。 
      回想往事,因為驚訝,鐘旭的舌頭怎麼也利索不起來:「夢,夢境里,夢境里那道無形的……,莫非是你……」
  • 她清楚地憶起,在那個事後讓她惱羞成怒的夢里,在裝成司徒月波模樣的許飛就要得逞的時候,及時將他們二人隔開的無形屏障。 
      「不在你身邊,並不代表我不能保護你。」他的目光在鐘旭臉上停留了許久,半晌才移開,「不過,這個插曲到是為我引來了,准確地說,是為你引來了又一股可為己用的強大靈力。」 
      「為我?」鐘旭盯著他的側臉,越發大惑不解。 
      「不為你為誰?!既選定了你做繼任,當然就要想盡辦法栽培你啊。」司徒月波雙手撐著欄桿,輕輕晃動著懸空的雙腳,神態頗為悠閒,「從你第一次抓鬼開始,你每收伏一個鬼魂,它們身上的靈力就有一大半會自動輸入你的體內。你對付的對手越厲害,你收獲的靈力便越多,這也是你近幾年來,靈力突飛猛進的原因。經過這麼多年的時間,當我認為你的熱身運動已經足夠,體力精元靈力都已經成熟到可以承受來自冥王本身的強大力量之後,我便以這個身份,出現在你面前。」


    第十三章  真相(4) 
      「熱身運動……」鐘旭張大了嘴,一連串驚嘆號魚貫而出。 
      「誘你進長瑞跟那位怨氣沖天的鬼叔叔對決,除了能讓你收獲更多靈力之外,還能借你身受重傷之名,在你的身體可以承受的范圍之內,將我體內的部分靈力以輸血的方式不露聲色地送進你的身體。那可是貨真價實,冥王的血哦。呵呵,從那天起,你我也算是血脈相連了呢。」司徒月波握著自己的手腕,笑了笑,「不過,那些靈力仍然是不夠的。之後我要做的,便是想辦法將我身上剩余的靈力安全地過到你身上。而娶你為妻,正是不二之選。」 
      鐘旭身子一晃,若不是他還拉著她的手,她定從欄桿上跌下去。 
      「你娶我,就是為了給我你的靈力?」她拼命穩住身體,直直地瞪著他。 
      「朝夕相對,肌膚相親,還能有比這更親密更不露痕跡的方法麼?」他把她的手拉到自己胸前,一臉壞笑。 
      「你……你……」鐘旭又羞又氣,一張臉漲得通紅。 
      為什麼他單單選她作妻子? 
      這個她早前一直問自己的問題,現今終于有了最真實的答案。 
      可是,如此答案,既讓她恨不起來,也愛不起來,帶來的,只是一肚子的失望與失落罷了。 
      「至于許飛,」司徒月波自顧自地繼續說著,且面露贊賞之色,「這個旁觀者的確不是泛泛之輩。他的半路殺出,讓我對于新冥王的將來更加放心了。」 
      「他……有這麼重要嗎?」鐘旭半信半疑,說了這麼多,他終于又把話題扯回到許飛身上了。 
      「當然。」司徒月波嘴角一揚,「現在可以告訴你,如今你身上的靈力,不僅來自于現任冥王,還有一位難得一見的旁觀者哦!」 
      今天,司徒月波說的任何一句話,都能把鐘旭轟炸得頭暈目眩。 
      「許飛……也有份?」說這話時,她的表情已經分不清是哭還是笑了。
  • 到底他設下的這個局有多龐大,牽扯有多廣?! 
      無法想象。 
      「當初在醫院里,他找到我,很直接地警告我,不要干涉他的事情。」司徒月波不緊不慢地繼續說著,「見他那麼坦白,我也沒有對他隱瞞身份。知道我的來歷之後,他當即就懇求我出手拯救已經瀕臨消失的鐘晶。老實說,每個鬼魂只會有一次投胎的機會,自從你姐姐拒絕了我之前為她的安排之後,她再無轉世為人的可能,冥界也是有規矩的。唯一的辦法,就是要另外一個活人或者鬼魂將自己投胎的機會換給她。許飛一點也沒有猶豫,立即要求以他自己的轉生機會換回鐘晶一條性命。我答應了,但是,作為附加條件,他要將擁有的靈力全部送給你,並且要幫助我演好後頭的戲。」 
      「你說要許飛幫你演戲?演戲!」鐘旭的聲音足足提高了八個調,若不是想到現在所處的高度,她早就跳起來了。 
      「在醫院那次,他故意讓鐘晴偷到他的錢包,讓你誤會他是與惡靈為伍之輩,從而挑起你跟他在天台的一場惡戰,為的就是以這種方式把他的靈力不露聲色地過給你。而當我決定完成計划最後一步的前夕,他按照我的意思,佯裝成失去至愛一心回來報仇的男人,引你用七星梵燈對付他,又借此機會帶你去到記憶之河回顧過去,之後與你大打出手,將最後的靈力過到你身上後,然後很悲壯地『消失』在你面前,讓你為他和你姐姐的『遭遇』內疚到死。嘖嘖,這小子,演技不在我之下啊。」司徒月波行云流水般將許飛的「英雄壯舉」一一羅列出來,連氣都不帶喘。 
      鐘旭愣了很久,思考了很久,方才明白過來,她失控地大喊:「你的意思是,我姐姐跟許飛,他們兩個,根本就沒有消失?!」 
      司徒月波邪邪一笑,擺擺手:「自然是沒有。個中細節,以後讓許飛親口告訴你吧,如果你們有緣再遇到的話。」 
      這算是個天大的好消息吧?! 
      鐘旭緊緊捂住心口,熱熱的眼淚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著旋兒。 
      喜極而泣,感覺竟如此美好。 
      壓到她喘不過氣的愧疚與自責,在他的笑容里煙消云散。 
      欣喜興奮之情尚未退去,鐘旭柳眉一豎,板起臉質問道:「那你當著我的面,捏碎我奶奶生命那件事,也是假的?」 
      「當然是假的。唉,算了,我索性全招了吧。」司徒月波舉起雙手作投降狀,「到你已經完全擁有作為一個冥王該擁有的力量之後,就是我實施計划最後一步的時候——騙你自盡。但是,我不得不告訴你,你有整整一百一十八歲的壽命,我的時間根本不允許我等到你壽終正寢再來接替冥王之位。所以,我一早就埋下了蔣安然這個導火線。你會在街上『偶然』遇到蔣安然的爸爸,你會在長瑞的餐廳里看到我滅掉搗亂的女鬼,這些,都是我安排的,我要引你一步一步拆穿我的『假面具』。」 
      「你……你……」鐘旭費勁地吞了吞口水,指著他的手指因為情緒激動而微微顫抖,「你這樣,就是要我……要我萬念俱灰,生無可戀?」 
      「你生性堅強,要讓你主動放棄生命,實在是一件難比登天的事。為了順利完成整個計划,我只能雙管齊下,既要合情合理地編出那一堆絕情絕義沒心沒肺的謊話,讓你內疚,讓你心死,又要用你們家人的性命對你進行實質性的威脅。唉……」司徒月波重重嘆了口氣,無比委屈地說:「做冥王做到我這麼辛苦,真是不容易啊。不過,謝天謝地,你這個傻丫頭終究是上了我的賊船。」 
      鐘旭傻乎乎地眨眨眼睛,在心里咀嚼著他剛才說過的每一個字。 
      原來,他的絕情絕義,心狠手辣,都是裝出來的,都不是真的。 
      想到這層意思,噴薄而出的狂喜之情剎那間占領了她的整個心房。
  • 她就知道,就知道他不是那樣的人。 
      這個混蛋,把她騙得好苦! 
      仿佛即將溺斃的人被一把救上了岸,那種劫後余生的慶幸與驚喜,委實不是言語能表達出來的。 
      「你這個王八蛋!竟然設下如此復雜而龐大的陷阱,騙我一步一步掉進去!」鐘旭早已不顧六十樓的高度,身子一側,一把拽住司徒月波的衣領,硬將他拉到自己面前,心里明明悲喜交加,臉色卻難看得緊,而後又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來:「你……真……不……是……人!」 
      「這是事實,我本來就不是人。」司徒月波一本正經。 
      「我真是想不通,你若早些告訴我真相,這後頭的諸多事端不是都可以避免嗎?犯得著裝神弄鬼連哄帶騙嗎,真不知道你……」鐘旭不松手,不依不饒地質問。 
      「如果我一早告訴你,鐘小姐,我是冥界的冥王,我現在要找你作我的繼任,我已經栽培了你整整十六年了,麻煩你在接受了我給予你的所有力量之後,主動放棄你的生命,也就是自殺,然後到冥界來作新冥王好嗎?」司徒月波打斷她,哭笑不得,「以你的性格,在聽到我那麼『坦誠』的話之後會有什麼反應?嗯?」 
      「呃……」鐘旭一愣,認真想了好一會兒,然後很老實地回答:「打120.」 
      「那就是了。」司徒月波舒了口氣,「為了讓計划萬無一失,我不得不這麼做啊。」 
      他說的話,似乎有道理。 
      鐘旭捏著自己的下巴,思索著,照自己的性格,要讓她相信這種事情確實太不容易。估計天下也只有這個不是人的老公能設計出如此天衣無縫的連環計引她上鉤,並且最終順利完成了他的全盤計划,真是件不可思議的事情。想到這里,鐘旭的腦子里突然閃過了一個一直被她忽略的問題——他處心積慮要她來做冥王,那他自己干什麼去呢? 
      剛才的談話里,他從頭到尾都沒有提到過這個至關重要的問題。 
      「我做冥王,那你呢?」沒有半點猶豫,鐘旭立即將疑問送出了口。 
      「我?!嗯……」司徒月波嗯了老半天,話鋒一轉,看著下面的風景笑道:「在這兒上頭坐了這麼久,我帶你到城里轉轉。」 
      「什麼……啊!!」 
      鐘旭還來不及細問,轉眼已經被他用力一拉,雙雙從樓頂上「飛」了下去。 
      她驚叫著閉上了眼。 
      身體從來沒有這麼輕巧過,腳下似有一團強勁的浮力,托著自己向某個方向穩穩滑翔。呼呼的風聲從耳旁掠過,送來的,是他的笑聲:「別害怕,哪有冥王在冥界被摔壞的道理呢?睜開眼吧,不要浪費了大好風景。」 
      說得似乎有道理。 
      鐘旭戰戰兢兢地睜開了眼—— 
      起初混沌一片的建築與道路,隨著他們二人的勻速降落,在眼前一點一點放大,一點一點清晰。數尾五色繽紛的流光不知從何處而來,魚兒一樣在空中游動,漂亮得緊,教人忍不住冒出想伸手捉住它們的念頭。其中一些不時從身邊擦過,有的頑皮地停留在鐘旭的鼻尖,有的貼在她飛揚的衣倨與發稍上頭不肯離開。它們身上的光芒,弄得鐘旭就像是一棵掛滿了彩燈的聖誕樹。 
      目睹如此異景,鐘旭的興奮好奇之心立時替代了身在高空的恐懼。
  • 第十三章  真相(5) 
      「從剛才到現在,你一直黑著一張臉,半點笑容都沒有。」當走到一座街心花園前時,司徒月波忽然停住了腳步,回轉頭,頗為正經地對她說道:「到是讓我想起了一個故人。」 
      「誰?」 
      鐘旭匆忙收住步伐,抬頭就問。 
      「嗯……」司徒月波猶豫了一下,噗哧一笑,「北宋時候,我曾找到一個姓包的人來冥界做兼職,他日審陽,夜斷陰,鐵面無私,只是終日不露笑臉。你現在的神態真是像極了他。」 
      姓包的人? 
      鐘旭眨眨眼,琢磨了好一會兒,恍然大悟,不禁跺腳大喊:「你,你說我像包……包……」 
      「是啊,把臉涂黑了就更加像了。」司徒月波像從前一樣捏了捏她的鼻子,而後收起戲謔之情,緩緩說道:「我喜歡看你的笑容,從前是,現在也是。」 
      「你……」鐘旭迎著他的目光,腦子里混亂一片,復雜的情愫霎時遍布心間。 
      司徒月波看了她很久,伸出手攬住了她的肩膀,很自然地以自己的額頭抵上她的,喃喃道:「不想再看到你流眼淚的樣子……」 
      電流一樣的溫度從額前傳遍全身,令到鐘旭完全動彈不得。 
      「那天晚上……你落下的眼淚是……」 
      她接近空白的腦子里,赫然出現了讓她生生世世也無法遺忘的一幕。 
      司徒月波微微一怔。 
      「我差一點……」  他直起身子,意味深長地盯著她詫異的臉龐,「差一點在那個時候放棄我的全盤計划。」 
      「你……真的是……是為我……哭了?」鐘旭咬住自己的嘴唇,緊緊抓住了他的手臂。 
      「你那麼難過,我怎會無動于衷。」他嘆了口氣,「但是,我沒有別的選擇。」 
      兩行滾熱的液體從眼眶里奔騰而出。 
      短短一句話,足以抵消心中所有怨氣,所有疑慮,所有絕望。 
      「騙了你那麼久,我道歉。」他捧起她的臉,溫柔地以手指揩去湧出的淚水,「身為冥王,位高權重,維護冥界的穩定是我最大的責任。准冥王,你也一樣,將來不論發生什麼,都要謹記這一點。」 
      「你呢?你究竟要做什麼?」 
      已是淚眼迷朦的鐘旭,心里突然湧上了不好的預感。 
            「我?!」他的手指停止了運動,從她的臉上輕輕滑下,「鎮天印是鐘老鬼的精魄所化,要徹底修復並讓它有足夠的能力抵擋任何程度的攻擊,除了用上我的精元,別無他法。」 
      似霹靂,似驚雷。 
      震得鐘旭的耳朵嗡嗡作響,整個人搖搖欲墜。 
      「兩百年前,我以靈力修補好裂開的南方部,但是對于整個鎮天印來說,花上再多的靈力也是治標不治本。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封印全盤崩潰之前,找到合適的人選接替我,然後……」 
      「然後你好安心去修補那個該死的封印?對不對?」恍然大悟的鐘旭搶過話頭,激動得口不擇言。 
      司徒月波不語。 
      這算是默認?! 
      兜了那麼大一個圈子,謊上加謊,計中有計,最終的目的,卻是這般簡單。
  • 然,這「簡單」的背後,意味著什麼?! 
      體力並不匱乏,甚至是充沛的,但是,為什麼還是無法擺脫被掏空,被榨干的感覺?! 
      難受異常,一如當初揮劍自刎時,無法控制的悲愴。 
      連站立的力氣都快散盡,唯有抓住他的雙手,始終堅持,不肯放開。 
      「來這邊坐下。」長時間的沉默之後,司徒月波拉著她,坐到了花園前的一張長椅上。 
      木質的椅子,很硬,皮膚所接觸到任何地方,都是冰涼一片。 
      「很冷嗎?」司徒月波覺察到她的微微顫動,又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像塊冰一樣。」 
      像是沒聽到,鐘旭不答話,眼神木然地看著別處。 
      見狀,司徒月波搖搖頭,伸手把她攬進了懷里,默默地用自己的溫度將她包圍起來。 
      熟悉的氣息,有效地喚回了鐘旭漂游在外的神思。 
      「你……確定要這麼做?」她仰起臉,眼睛已是紅腫不堪,「你會……會消失的!」 
      「害你們老祖宗造成如此大失誤的那只惡鬼,你知道他後來怎麼樣了嗎?」司徒月波習慣性地繞著她的頭發,將話題扯到了十萬八千里外。 
      鐘旭愣了愣,搖頭,心煩意亂地應道:「我如何知道,難道你們沒有把他就地正法?」 
      「當時,被他趁亂逃到了人界。」司徒月波淡然說道,「事後我派了不少人手去追捕他的下落,卻總是被他逃脫。這個狡猾的逃犯,在人界蟄伏了數百年,暗自蓄積力量,當他自以為冥界已經放棄對他的追捕時,他終于按捺不住,跳出來四處興風作浪為禍人間。」 
      「啊?」鐘旭不由驚嘆,「那惡鬼居然如此能耐?」 
      「沒有及時除掉他,是我的失職。」他深深嘆了口氣,繼而嘴角一揚,「不過,不知是巧合還是宿命,他最終還是栽在了你爺爺手里。」 
      「我爺爺?」聽到他居然提到這位從未謀面的親人,鐘旭頓覺詫異無比。 
      「是啊。」司徒月波點點頭,「至于這段舊事,說來話長,以後讓你爺爺奶奶親自告訴你吧。總之,僅僅這一只脫逃的惡徒,便惹來了天大的亂子,如果冥界所有跟他一樣的鬼物都跑了出去,會怎麼樣?」 
      會怎麼樣? 
      她當然知道會怎麼樣。 
      「明白這一點之後,你認為我還可以有別的選擇嗎?」說罷,他又自嘲般地笑道:「人類不是總說當官不為民作主,不如回家賣紅薯嗎?!呵呵,雖然這話放在我身上有點勉強,不過,既然做了冥王,該承擔的責任,理當一肩挑起,推脫不得。」 
      話已至此,她還能說什麼呢? 
      換作自己,也定會作出與他相同的舉動罷?! 
      責任,責任,什麼都是責任! 
      多可恨的詞語! 
      可是,恨又如何呢?該做的,終究還是要做,沒有任何借口逃避。 
      復雜而矛盾的心情海嘯般撲來,將她淹沒得徹徹底底。 
      如果,他不是冥王,那有多好…… 
      鐘旭的臉,緊緊靠在他的胸口上,淚水無聲無息地淌下來,沾濕了他的前襟。 
      「傻丫頭,有什麼好哭的呢?」司徒月波捧起她的臉,亦嗔亦笑,「做了冥王,並不代表著要你永遠守在冥界,你可以在兩界自由來去,可以變化成任何生物,可以體驗完全不同的經歷。像我,除了人類,還曾化作飛鳥,走獸,螞蟻,等等等等,多有趣。不過,始終還是做人類比較有意思,雖然辛苦一些,卻總有許多意外的收獲。」 
      「螞蟻?」鐘旭吸了吸鼻子,以為自己聽錯了,如此渺小的動物,怎能與他聯系上?! 
      「很多年前,我的確曾化成一只微不足道的螞蟻。」他撇撇嘴,「不過在一個月內我被人踩死了七次,後來便作罷了。唉,
  • 唉,對于『渺小』的生命,人類總是不太在意的。」 
      呼風喚雨,生死在握的冥王,竟有這樣「不俗」的經歷,想象他變成螞蟻在地上爬來爬去的樣子,鐘旭啼笑皆非。 
      這個小小的插曲,到是觸動了她的又一樁心事。 
      「我想知道,你的本來面目是怎樣的。」她直起身子,草草擦了擦臉,「跟你這麼久,我不能連自己的老公長什麼模樣都不知道!」 
      看了那麼久的一張臉,司徒月波的臉,其實並不屬于他。 
      如果就要分開,那麼這就是她對他最後的要求。 
      「太久了……」他撓了撓頭,「我自己都不太記得自己長什麼樣了。」 
      「你……」鐘旭被他的回答噎得說不出話來,哪里有人會糊涂到把自己的模樣也忘記的?! 
      「這些都不重要了。」他輕輕摁住她的肩頭,慎重地說:「未來的時日,你要好好學習如何做一個稱職的冥王,至于要做些什麼,自會有下屬一  一呈報給你,剛開始可能會覺得比較繁瑣,日子久了,便熟悉了。啊,還有,這件東西,你收好了!」 
      話音剛落,他的手掌一翻,一卷畫軸從天而降,穩穩落在他手里。 
      「這是……」鐘旭盯著他手中的東西發楞。 
      「現在是將軍射月圖。」他將畫軸遞到了她面前,「以後便不是了。」 
      「這張畫怎麼在這里?」鐘旭遲疑地接過畫軸。 
      「當看到你在拍賣會上對這幅圖情有獨衷時,我便知道,你已夠資格接替我的位置了。也提醒我,是時候進行最後的步驟了。」 
      「什麼……什麼意思?」鐘旭糊涂了,這普普通通的一幅古畫,莫非還藏有什麼玄機? 
      他磨挲著光滑的卷軸,笑道:「這幅畫,是歷任冥王的專屬品。也只有冥王才能把這幅圖看完全。」 
      「看完全?」 
      他神秘地一笑:「普通人只能看到那棵樹,卻看不到那一樹紅花。」 
      「是嗎?」聽罷,鐘旭馬上動手,要展開畫軸一看究竟。 
      「等等。」他按住了她的手,「天亮了再看吧。」 
      鐘旭看看他,又看看手里的畫,好一會兒,點頭作罷。 
      他如釋重負地吁了口氣,抬起頭,出神地凝視著天際的圓月,和依然飛舞的流光。 
      鐘旭卻沒有那個興致欣賞天空上的美景,只緊緊抱著畫軸,憂心忡忡地盯著他,目不轉睛,生怕一眨眼,他便不見了似的。 
      「該做的,總算快做完了……」 
      隔了很久,他低下頭,自言自語。 
      隨後,他轉過臉,微笑:「在他啟程回國的前一天,我取他而代之。現在,也是時候把真正的司徒月波送回去了。」 
      鐘旭的臉,赫然變了顏色。
  • 第十三章  真相(6) 
      「呵呵,但願這家伙能應付那些成堆的工作。」他愜意地伸了個懶腰,「這些日子,我可幫他們司徒家賺了不少呢,也算是對得起他了。」 
      看他的模樣,輕松若閒話家常,對于即將到來的變故,他的心里僅僅是充滿了「勝利完成任務」的喜悅和慶幸嗎?一點放不下的東西都沒有嗎? 
      她真恨不得鑽進他的心里看個清楚。 
      這個心深似海的男人。 
      良久,他突然冒出一句話,並微微皺起了眉:「留下你一人,我終是不放心的。」 
      那就不要走啊! 
      此話已到嘴邊,卻被鐘旭吞了回去。 
      「雖然不能給他不朽的生命,」他拉起她的雙手,放到唇邊,停頓了許久,「但是,至少能讓他擁有我的記憶,能讓他,代替我記住你……」 
      「你胡說什麼?」這回鐘旭的反應到是出奇得快,未等他說完,她已然猜到了他的用意。猛然抽回雙手,她又急又氣地打斷了他的下文,「為什麼要這樣?記憶是貨物嗎?可以隨便送給別人嗎?」 
      她氣憤的樣子讓他略略一驚。 
      「這是我能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如此,你們……仍然可以續夫妻之情。」 
      「不必了!」她斷然拒絕,咬牙切齒道:「娶我的,不是那個司徒月波,而是你這個不是人的王八蛋!我不管你有沒有以妻子的身份看待過我,我永遠只有你這一個老公,就算別人與你一模一樣,也無法取代!」 
      他一愣,似悲又似喜的火花從眼神里一閃而逝。 
      「你呀,要我怎麼說你呢。」他無奈地看著神情堅決如鐵的她,抬起手揉著自己的額頭,一副頭痛無比的樣子。 
      水波一樣的光華,隨著他手腕的運動,不停流轉。 
      月光下的黑曜石,今夜分外美麗。 
      鐘旭怔仲地盯著它,久久不願移開目光。 
      「以前,每粒珠子上都是有眼睛的。」他發現了她注視的目標,晃了晃手腕,撫摸著那十九粒黝黑的石頭,「可是,現在只剩一粒了。」 
      「為什麼?」她並不以為石頭這種沒有生命的東西也能自行起變化。 
      「因為我的力量已經接近完結啊。」他不以為然地解釋著,「等到它有了新主人,所有的眼睛又會回來的。這串黑曜石,其實就是我們冥王的王冠。如果有一天你發現這些漂亮的眼睛越來越少,那麼就該是你尋找接班人的時候了。不過,依你的情況,就算再過五千年,恐怕上面的眼睛也不會少一只的。」 
      黑曜石?王冠! 
      好驚人的定義。 
      這麼一串看似普通,在街邊隨便都能買到的石頭,竟會是冥王的標志?! 
      「不用那麼驚訝。」他把手放到把鐘旭的下巴,往上一托,合上了她張大的嘴,笑道,「不是任何一頂王冠都是富麗堂皇的,冥王的權利,跟他的王冠一樣低調,毫無張揚的必要,明白嗎?」 
      「我明白。」鐘旭點點頭,看定他,擠出了一個難得的笑容:「低調內斂,你一貫的作風。但是,卻總也掩不住骨子里的霸氣,一如黑曜石的光彩怎麼也不能被黑夜掩蓋一樣。呵呵,你們很像。」 
      「哈哈,跟我跟得久了,自然就像我了。」他笑著攬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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